第113章 武所人的新生活(第2页)
“清除‘渊薮’?”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坠。
“三圣庙!”
朱师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出一点绝望的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县里议定了,拿三圣庙开刀!
拆庙,拓街!
说它是妨碍新风的‘污秽之地’,挡了‘新生活’的阳光大道!
省里的特派员下月初就到,县府……县府那些人,早就摩拳擦掌,要在特派员眼皮底下,演一出‘破旧立新’的好戏!”
傅鉴飞的手在案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圣庙!
那间香火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里面供奉着药王、财神、送子娘娘三尊泥塑金身。
武所城多少人家,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求医问药、祈子求财,脚步都踏向那里?庙前那株几个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如龙,浓荫蔽日,更是城里老人孩子歇脚纳凉、谈天说古的去处。
朱师爷年轻时落魄潦倒,还曾在庙中偏殿借宿过数月,吃百家饭,读百家书……如今,竟成了“污秽渊薮”
,成了要被打扫的垃圾?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窗外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傅鉴飞的肺腑。
他想起去年此时,那场冰冷的雨,那本被踩进泥泞的《古文观止》,那扇如同淌着血的城隍庙大门。
如今,血似乎还未干透,新的刀斧,已悬在了另一处承载着无数人念想和记忆的所在之上。
“天……这是要斩断多少人的念想?”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朱师爷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蜷缩在火盆边,像一片被寒霜打蔫的枯叶。
“斩断?岂止是念想……亲家,我熬了一辈子,只觉得这世道……人心,比这腊月的天,还要冷上十分。”
冬月初三,一个干冷得连呼出的白气都似乎要在空中冻住的早晨。
风毫无减弱之势,反而更加紧逼,卷着沙尘,抽打在脸上发疼。
平川镇中心的十字街口,往日里还算宽敞的地界,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塞得水泄不通。
人们被驱赶着、推搡着,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像一群被驱赶的沉默羔羊。
队伍最前头,临时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头台子,几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绷得死紧,发出呜呜的哀鸣。
台子四周,列着两排持枪肃立的士兵,崭新的灰色棉军装,裹着略显臃肿的身体,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青芒,面无表情地对着台下攒动的人群。
空气凝重得如同冻结,只有旗帜撕扯的呜咽和人群压抑的呼吸声。
恐惧像无形的冰水,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冻得人手脚僵硬。
没人敢大声说话,偶有低语,也立刻就被风刮散,或被那刺刀逼人的寒光堵回喉咙里。
佛生挤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周围都是熟悉的街坊面孔,他努力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越过前面无数攒动的人头,看到台上几个晃动的人影。
他怀里揣着那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良民证”
,此刻隔着棉袄,硬硬的纸片棱角却硌得他心口发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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