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湘湖乡苏新气象(第11页)
他指挥着渠线的走向,协调着劳力的调配,哪里难挖、哪里需要加人,他立刻顶上。
锄头柄磨破了他的手掌,血泡叠着血泡,最终结成厚厚的硬茧。
他的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混在汉子们中间,啃着粗粝的杂粮饼,喝着浑浊的河水,困极了就在河滩的树荫下打个盹。
村民们看着这个几乎和他们融为一体的村主任,看着他一次次抡起锄头砸向最硬的土石,看着他嘶哑着喉咙指挥若定,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不死不休的倔强,心中的信任和依赖如同干涸河床下缓慢渗出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汇聚起来。
“敬胜牯……真是拼了命了……”
“是啊,没见过这么舍身子的干部……”
“跟着他干,有盼头!”
然而,缺口像无底洞般张开着。
合作社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登记待救济的名字却越来越长。
引水渠的进展异常艰难,石料、工具、壮劳力每日消耗的粮食,像一只只贪婪的手,不断伸向合作社那本已捉襟见肘的储备。
董敬胜的眉头一天比一天锁得更紧。
那把油亮的算盘打得更加急促、沉重,每一个珠子拨动的声音都像是压在他心头的石块。
桑皮纸账册上,收入项和支出项之间的差距触目惊心。
“敬胜,这样撑不了几天了……”
负责合作社账目的年轻后生石根,声音里带着哭腔,把最新的收支草稿递给董敬胜。
纸上红色的出项像一道道伤口,刺眼地压着寥寥几行墨色的入项。
董敬胜沉默地接过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字。
祠堂里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河岸方向似乎还隐约传来劳作的号子。
他知道刘克范在关注着这里,关注着他这个“模范村主任”
的表现。
他更知道,全村几百口饥渴的眼睛都在黑暗中望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能听到沙漏即将流尽的细微声响。
董敬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望向祠堂幽暗的屋顶梁柱,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村后山坳那个方向——那个藏着漆黑榨油坊的方向。
油坊里积存的老账本下,压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那是他生父——那个名字早已模糊的榨油匠——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盒子里用油纸包着几块沉甸甸的银元,是傅金光付留给他一些帐目。
有傅家榨油坊过去几年私下卖出、未计入大账的几笔“黑油”
收入,还有和武所保安团的人的一些往来,还有给赤卫队的一些物资,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借据当然,还有一些银元,甚至还有几根小黄鱼。
这些东西,他一直深埋着,如同埋着一颗随时会炸响的地雷,也是他身份最后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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