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武所也有两重天(第6页)
末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包事先配好的草药,无声地塞到后生手里,里面必定掺了能消炎镇痛的田七粉。
后生会微微点头或是低声道一句含糊不清的“谢先生”
,然后便在同伴的搀扶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药铺后门外的沉沉夜色里。
他不再问“怎么伤的”
。
无论是保安团兵丁醉酒摔破了头,还是某个在城门口被怀疑是“红探子”
而挨了鞭子的苦力,亦或是那个深夜潜入的带伤后生,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这乱世棋盘上,被随意丢弃的棋子,各有各的苦楚,又都染着这世道的血腥。
药铺里那股熟悉的当归、熟地、田七混合的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苦涩粘稠,胶着在空气里,经年不散。
立秋那天,傅鉴飞收到了善辉寄来的信。
除了通常的问候,善辉还说到了张贞部队的事。
“军中医官的差事,原比不得城里药铺抓药般清闲。
每日天未透亮便得起来,先到伤兵棚查夜。
前几日山雨路滑,运粮队遭了伏击,三十多个弟兄送来时,血把草席都浸透了。
我蹲在草堆边给他们清创,子弹嵌在腿骨里的,得拿镊子一点点撬;刀伤深可见肠的,用盐水纱布捂着,血混着泥污糊了满手。
药箱里的磺胺粉早用完了,只能用紫药水掺点白酒消毒,疼得弟兄们直抽气。”
又说到后方的事,“后方的病号更磨人。
入夏以来疟疾闹得凶,药库里的奎宁只够给重伤号应急,多数弟兄只能靠奎宁酊兑红糖水硬扛,我给他们熬了几锅青蒿水,总有些效果吧。”
这信读完,傅鉴飞的心情也好多了。
傍晚的夕阳斜斜切进药铺门楣,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片蜜色的光。
傅鉴飞正整理川贝母,听见门帘一响,抬头便见善云提着个蓝布包裹站在柜台前,鬓角的碎发沾着点秋阳的温度。
她放下包裹。
傅鉴飞应道:“放学回来了?”
今日去县公署送材料,听王文书说,西市那块荒了三年的空地,政府拨了款建图书馆,已经准备开馆了。
我今天进去先看了下。
傅善云在县高小教职,工作还是轻松。
药铺里飘着陈皮和茯苓的香气,善云的声音混着药碾子的吱呀声,像根软绳子轻轻勾着人的心,傅鉴飞把最后一捧川贝母码齐。
说是买了两三百本书,有《论语》《史记》《儒林外史》《三言两拍》,种庄稼的《齐民要术》,也还有《安娜·卡列尼娜》《双城记》《福尔摩斯探案集》《罗生门》,这些外国的译本,以前都没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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