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婉清已享天伦乐(第11页)
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稀粥,默默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滑入冰冷的肠胃,带来一丝轻微的暖意。
“伯……”
敬时被说话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董善余,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伯回来啦!”
他放下红薯,一骨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到董善余腿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裤子,“伯!
伯!
我今天学了新歌!
姨姨教的!”
他不等父亲回应,就仰起小脸,用稚嫩脸蛋贴上了父亲的下巴,感受那胡子茬带来的痒痒。
等孩子离开,董善余倚坐在桌旁,身体深深陷在椅子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
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湿麻布,层层裹挟着他。
药水、消毒剂、血腥、脓液和绝望的气息,似乎已渗入他的皮肤、骨髓,即便离开医院许久,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鼻端和肺腑。
敬时似乎并不在意,睡意未消的小脸上,忽然漾开一个纯粹的笑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高兴的事,小小的身体在板凳上坐直了些,仰起脸,望着董善余的方向,用一种刚学会不久、还带着浓浓奶腔和本地客家小调的、天真又认真的声音,轻轻哼唱起来:
“剪发放脚(ge)好自由(you)……扛起梭镖跟哥走(zou)……地主老财(cai)大坏蛋(dan)……打倒他(ta)们有田(tian)分……”
旋律简单,词句稚拙,却字字清晰,那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老宅堂屋里回荡。
“剪发放脚(ge)好自由(you)……”
敬时那小小的、清亮的歌声还在继续,像一缕锐利的风,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老宅里凝固的空气。
董婉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看向儿子的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敬娴熟睡的脸庞,又看看膝前懵懂歌唱的敬时。
然后,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仿佛吸尽了老宅里所有残余的、沉重的暮气的空气。
窗外,万籁俱寂,草鞋声早已远去,彻底融入无边的夜色。
唯有敬时那清晰脆亮的歌声,还在堂屋里回荡:
“……扛起梭镖跟哥走(zou)……”
董婉清挺直了不知何时起习惯微佝的背脊,苍老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落下去,又有另一种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终于被拨亮的火种,幽幽地、却无比清晰地燃烧起来。
她抱着孙儿的手,不再有丝毫颤抖。
院子里那株沉寂的老桂树,漆黑的枝桠在浓稠的夜色中向上伸展,无声地刺向墨蓝的天穹,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迎接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真正破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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