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湘湖办起明德校(第8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孩子,包括懵懂中最小的那个戴着白绒花的女孩,都下意识地跟着讲台旁维持秩序的钟泽生站了起来。
“整肃衣冠。”
刘克范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孩子们有些慌乱地拉扯着自己身上或新或旧、打满补丁的衣襟裤脚。
“面朝汀州方向,”
刘克范的声音异常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祠堂的墙壁,投向了那片被军阀盘踞的土地,“肃立——鞠躬——”
三十六个小小的身影,跟随着他们的刘先生,齐齐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就在这一刻,在百里之外的汀州府城,新任的教育局长王孝谦,正站在一座为蓝玉田新办的“新民学堂”
剪彩的高台上,对着台下稀稀落落的人群,慷慨激昂地宣讲着“教化兴邦,教育救国”
的宏论。
高音喇叭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却带着空洞的回响。
而在城外某处偏僻的山坳里,蓝玉田派出的征税队正点燃了刚搜查出来的、被指认为“赤匪窝藏点”
的几间破旧村学茅舍,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灰暗的天空。
祠堂外,那棵饱经风霜的百年枫树下,傅金光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弥漫的暮霭之中。
夕阳的血色余晖正从他肩头一点点褪去。
祠堂里,新生婴儿那一声强劲过一声的啼哭,与学童们略显生涩却异常整齐的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交织在一起,奇妙地融合着,穿透厚厚的墙壁,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在武所的济仁堂,这奇异的、充满了矛盾与生机的乐章,似乎也让傅鉴飞有了心灵感应,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起了毛边的纸片。
就着祠堂窗棂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枫树梢头最后一丝天光,他展开那张纸——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济仁堂药方笺,上面开列的不过是几味寻常安神药:茯神三钱、远志二钱……然而在药方的右下角空白处,两行字迹却泄露了主人隐秘的心事。
一行是用小楷写下的娟秀诗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那是当年丁南芝离开济仁堂时,刻意留下的墨迹。
而此刻,这行诗句旁,却被人用近乎蛮横的力道,用朱砂笔狠狠划去,重重叠叠,如同几道凝固的血痂。
在血痂般的朱砂划痕旁边,四个更加用力、几乎是刻进纸里的朱砂大字,鲜明地写在旁边:“薪尽火传!”
一阵萧瑟的秋风掠过,枫树上几片早衰的赤红叶片旋转着飘落下来。
其中一片格外鲜红、形状完美的叶子,不偏不倚,正落在刘克范放在祠堂前厅书案上的砚台里。
墨池里尚有余墨,那红叶漂浮其上,如同一滴硕大、凝固的鲜血,刺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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