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婉清别湘嘱情长(第9页)
傅鉴飞倚在门框上,晨光劈开他脸上的沟壑:眼窝陷得能盛一勺苦茶,胡茬间粘着半片干枯的梅花瓣,衣襟前襟沾着墨渍,活像块被雨水泡烂的匾额。
老爷……林蕴芝刚开口,喉头便是一哽。
她想起二十年前初嫁时,傅鉴飞在洞房里掀盖头的手势——也是这般颤巍巍的,仿佛掀的不是轻飘飘的红绸,而是千斤重的药碾子。
傅鉴飞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盯着廊下那盆将死的素心兰。
那是南芝日日打理的花。
人送到学堂了?他突然问,声音沙哑得像用粗盐擦过。
林蕴芝捏紧了托盘边缘:刘克范亲自来接的,说是安排在女校工宿舍,离学生斋舍远着呢……
傅鉴飞突然将案头的《本草备要》扫落在地。
线装书页哗啦啦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绺青丝——用红绳缠成同心结的样式。
林蕴芝认得那头发,端午那日南芝在井边洗头,鸦羽似的发丝铺了满盆,傅鉴飞就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手里握着的菖蒲掉进泥里都没察觉。
她才十八岁啊……傅鉴飞弯腰去捡书,脊背弓出脆响,竟像是老槐树断枝的声音,我这般年纪,都能当她祖父了……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
林蕴芝忽然发觉鉴飞后脑勺的白发不是星点了,而是一片初雪盖顶。
她想起药柜最上层锁着的鹿茸酒——自南芝来后,老爷夜夜都要温一盅。
当时只当是治他腰腿疼的旧疾,如今想来,那琥珀色的酒液里沉浮的,怕不全是药材。
傅鉴飞忽然抓住林蕴芝的手腕:蕴芝,我是不是……很荒唐?他掌心烫得吓人,眼神却像浸在冰水里。
林蕴芝望着丈夫眼角堆积的皱纹。
那里凝着一点水光,将落未落,倒像是多年前他们夭折的那个孩子临终时,眶里蓄着的泪。
她突然明白了:老爷哪里是贪恋南芝的青春?他分明是在那丫头身上,看见了所有未曾活过的自己——那个没被礼教压弯的、敢爱敢恨的少年郎。
老爷发热了。
她最终只说出这句,搀着他往内室走。
傅鉴飞的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身子却沉甸甸压在她肩上,如同当年他背着病重的老父亲求医时的重量。
经过西厢房时,窗纸突然地破了个洞。
一只灰雀钻出来,爪子上缠着红线——是南芝编了一半的流苏。
傅鉴飞怔怔望着那雀儿飞向云端,忽然吟起《牡丹亭》的句子: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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