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董翁暮岁返湘终(第10页)
直到骡车费力地翻越最后一道山梁,武所县城那熟悉的、略显残破的城墙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时,善余才终于鼓足勇气,声音低沉而审慎地开口:
“阿姆……”
董婉清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看向儿子。
善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外公的事…您节哀,千万保重身子。
还有…爹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母亲的反应,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道,“阿伯近期身体不太好,都在吃药。
他和你说是什么病吗?”
董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车厢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善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却也难掩忧虑:“爹这病,迁延日久,损耗极深。
脾肾双亏,气血衰竭在先,但观其后期脉象沉细如丝,畏寒肢冷尤甚于前,精神倦怠至极,这像是‘虚劳里急’日久,最终就会阴损及阳’。
现在也是人过中年,还是得重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需要极其精心的将养,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劳碌……否则,恐有油尽灯枯之危。”
“虚劳里急,阴损及阳……”
董婉清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冰冷刻板的字眼。
她不是医生,但这八个字所描绘的那种生命之火从内里开始蚀空、最终将薪柴燃尽的可怕图景,伴随着儿子话语中传递出的严峻意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瞬间寒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原本深陷在丧父之痛中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更迫近眉睫的巨大危机狠狠刺穿!
傅鉴飞?她那顶梁柱一般的丈夫?竟已病弱至此?
“走!
快走!”
她拉起车帘看了看后面的车,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和恐慌。
当骡车终于冲进县城,在济仁堂门口停下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了。
药铺已经打烊,门板却未完全上严,留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昏黄摇曳的灯光,也飘出一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这药味比往日更加苦涩刺鼻,带着一种绝望挣扎的气息。
董婉清一把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虚掩的门板。
她粗暴地将门板完全推开。
药铺前堂一片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豆油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光线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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