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丹诏遥寄诲儿笺(第6页)
墨色因年久而有些晦暗,纸张边缘也已磨损发黄。
画面稚拙:几根如炭条般粗壮的墨线横竖撇捺地扭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座歪斜的小山,山脚下用浓得化不开的靛蓝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大概是池塘,池边趴着一只奇形怪状、四肢像是竹签子的东西,用两点墨算是眼睛——或许是一只青蛙?在“山”
和“青蛙”
旁,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阿爸采药,我捉蛤蟆”
。
字迹笨拙得可爱,每个字都像在用尽全力站稳。
“这是善庆……五岁那年画的吧?”
傅鉴飞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指尖能感受到纸背墨汁渗透的微微凸起。
他记得那个春日午后,他背着药篓,牵着小小的善庆在山溪边寻草药。
自己低头去挖一株七叶胆时,那孩子就蹲在水边,捡了块石头片在泥地上涂抹,回来时裤脚湿了大半,举着这张沾了泥点的纸献宝一样给他看。
他当时说了什么?似乎笑着夸了一句“蛤蟆画得像”
,顺手就把这涂鸦夹在了书案上的一本药书里,没想到蕴芝竟一直收着。
林蕴芝的目光温柔地流连在那稚嫩的墨线和色块上,指尖极轻地触碰着那只“蛤蟆”
的两点眼睛,嘴角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盛满了遥远的、带着青草和溪水气息的回忆。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上的笨拙生灵,“那时他抓了只真青蛙,非要养在墨盒里,吓得婉清姐直跳脚。”
她的手指离开画面,抬起眼,看向傅鉴飞,眼眸深处不再是方才的追忆,而是一种洞悉世事的澄澈与沉重,“你看,他自小就喜欢,逮着什么,就想把它画下来。
那眼神,跟临摹《八十七神仙卷》时写信回来描述的,一模一样。
都是光。”
她的目光转向门外惨白刺眼的街道,烈日将坑洼不平的土路晒得扭曲蒸腾,几个背着破包袱、拖家带口的路人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
“鉴飞,”
她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玉珠落在瓷盘上,“这世道,刀兵、饥馑、横死……像没有尽头的黑夜。
美,是药。
不是救命的药,是救心的药。
善庆在画里找的,是那道光。
他的画若真能换钱,那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他画的不是钱,是心。”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告诉他,画下去。”
林蕴芝这近乎耳语的几句话,像带着温度的泉流,无声地淌过傅鉴飞因生计愁烦而焦灼的心田。
他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幅稚拙的童年涂鸦,那歪扭的线条和不成比例的青蛙,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是啊,那笨拙的笔触里,跳动着的是孩子眼中纯粹的好奇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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