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傅鉴飞忧从中来(第4页)
临近晌午,药铺清闲下来。
傅鉴飞坐在诊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温病条辨》,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虚处。
善余那孩子,在汀州福音医院学习,还好么?福音医院是那英国教会所办,规矩严苛,西法又迥异于家学……他眼前浮现出善余幼时的模样:才及柜台高,小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粗布褂子里,踮着脚,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盯着自己称量药末,伸出沾着墨渍的小手指着问:“爹,三钱是多少?比我的拳头小么?”
那稚嫩的声音犹在耳边。
善余是长子,打小就跟在自己身边辨识百草,默诵汤头歌诀。
记得那年盛夏,他刚满十二岁,傅鉴飞有意考校他:“善余,若是暑热挟湿,头身困重,胸脘痞闷,当用何方?”
善余的小眉头立刻皱成个疙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专注,思忖片刻,竟条理清晰地答:“爹讲过,此是暑湿弥漫三焦气分,当用三仁汤!
取杏仁宣上焦,白蔻仁畅中焦,薏苡仁渗下焦,通草、竹叶导湿下行,合滑石、半夏、厚朴辛开苦降!”
那清晰稚气的回答,那份对家学的天赋与热忱,曾让傅鉴飞欣喜异常,仿佛看到了傅家岐黄衣钵稳稳传承的光明未来。
然而世事难料。
新式学堂的风吹进了这闽西小城,也吹动了少年的心。
善余十五岁那年,鼓足了勇气,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忐忑,站在傅鉴飞面前:“爹,儿子想去汀州府,去那福音医院学新医术!”
那眼神,傅鉴飞至今记得,是对未知世界强烈的渴望,像磁石一样吸着他。
傅鉴飞的手在儿子单薄的肩头按了按,那力道带着父亲的千钧重担。
汀州府是自己的家啊,离开多年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也罢。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事如潮,非人力可挡。
你去罢!
只是莫忘了根本,老祖宗的东西,是立身之基,济世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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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儿子郑重托付给了在汀州的发小傅明光,临行密密缝的叮嘱,是儿行千里的无尽牵挂。
如今善余十七岁了,傅明光每月托人捎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他勤奋刻苦,中西兼修。
傅鉴飞却深知,那西法在洋人医院里才是主流,自家这祖传的岐黄之术,在善余心中还占几分分量?这新与旧的拉扯煎熬,在善余身上,其实也在他傅鉴飞心头日夜撕扯多年了。
“老爷!
老爷!”
一个矮小的妇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济仁堂,是东门街布店王老板家的帮佣张妈。
她圆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我家太太打发小的来报个喜!
王大姑奶奶今儿搬了新宅子!
王老爷届也一同来了!
太太请您和两位夫人中午都过府去呢,一块儿吃个“认家”
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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