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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武所的飘渺风雨(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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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灯下铺开《伤寒论》与柯林斯留下的《格雷氏解剖学》图谱,一个讲阴阳表里、六经传变,一个将脏腑骨骼、血管神经细致描画。

他试图在两种迥异的体系中,为那些困扰病人的沉疴痼疾寻找更优的解法。

他曾用西医的消毒法处理了一位猎户被野猪獠牙刺穿、已严重溃烂化脓的腿伤,辅以中医清热解毒、祛腐生肌的内服外敷之药,竟奇迹般保住了那条腿。

也曾遇到一妇人产后血崩,中医的独参汤、固冲汤效力有限,危急关头,他想起柯林斯提过的“输血”

概念,一时也不知具体操作,情急之下大胆建议其身体健壮的丈夫放血,用极简陋的方法滤过后缓缓输给妇人,风险极大,但当时情形下竟奏效。

这些或成功或险象环生的经历,让他深切体会到医学的博大与局限,也让他更加确信,治病救人,终归要落在“实效”

二字上,不必拘泥于门户之见。

这一年,善辉已是个虎头虎脑、满院子跑的六岁孩童。

正值清明,傅鉴飞带着一家人回傅氏宗祠祭祖。

祠堂依旧庄严肃穆,牌位森森,香烟缭绕。

傅鉴飞跪在蒲团上,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落在供桌上新添的一块小匾额,那是他成为乡议员后族里为表荣耀敬献的,上书“共和乡贤”

四个字。

这“共和”

二字,与这供奉着数百年宗法血脉的祠堂,构成了一幅奇异而深刻的时代画卷。

外面,二次革命的硝烟早已散去,袁世凯称帝败亡,军阀割据的乱局更甚往昔。

武所县,知事又换了几任(李德明早已调离),警备队依旧在,议会时开时停,丘家的田产依旧广阔,只是焕文女校竟真的艰难维系了下来,招到了两届学生,成为山城一道独特而充满争议的风景线。

祭祖完毕,傅鉴飞牵着善辉的手走出祠堂。

春日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善辉挣脱父亲的手,跑向路边一簇新开的黄色小野花。

傅鉴飞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儿子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背影,又回望身后幽深祠堂中袅袅的香烟和“共和乡贤”

的匾额,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朝代换了,名目变了,议会有了,学堂改了,新思潮也零星传入。

然而,这山还是这山,水还是这水,佃农依旧交着沉重的租子,小民依旧为衣食奔波,生老病死依旧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宿命。

丘家依旧枝繁叶茂,权力的游戏换了规则仍在继续。

改变当然有,女子能进学堂了,这是千年未有之变局,点滴浸润人心;西医的方法也救了他曾经的“不可能”

之症。

但深层的、如山脉般古老的结构,撼动起来何其艰难?

“爹爹!

看!

花花!”

善辉举着一朵小黄花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傅鉴飞面前,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笑容纯真无邪。

傅鉴飞接过那朵不起眼却生机勃勃的小花,弯腰抱起儿子,温声道:“善辉乖。

这花啊,开在哪儿,就在哪儿好好开。

爹爹带你去给太公太婆磕头,保佑我们善辉平平安安,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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