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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湘水湾董家团聚(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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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鉴飞就不再问了。

祭月用的三足鎏金铜炉里,线香烟柱笔直如剑。

婉清带着春桃在供桌上摆满糍粑、米糕、糖环等,还有豆沙月饼,最当中是傅鉴飞从武所带来的德国八音盒——打开盖子会转出穿洋装的瓷娃娃,演奏《平安夜》。

董家大院的中秋,是檐下悬起的红纱灯晕开的一团暖光,是厨房蒸腾的水汽里缠绕的腊肉与糯米香。

厅堂里,那张硕大的八仙桌早已擦拭得光可鉴人,桌腿处嵌着的黄铜包角,在烛火下闪着经年的温润光泽——那是董伯公在时,董老板请广州城里的巧匠打制的。

如今,桌面被清理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几摞沉重的蓝布面簿册和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契、房契。

纸张因年深月久,边缘泛出毛茸茸的黄褐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樟脑防蠹与陈旧油墨的、近乎凝固的时光气息。

傅鉴飞和婉清分坐董老板两侧。

他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点过摊开的田亩鱼鳞册上墨线勾勒的方寸之地。

“岳父您瞧,”

他的指尖落在沿湘水蜿蜒的一片狭长区块上,“这是去年冬里新添的三十亩水田,就在湾后头老梨树坡下头。

连着三年风调雨顺,金光带着人将后山那片满是砾石的薄地,硬是挑走了碎石,填了塘泥,如今已是能种两季的好田了。”

他语声沉稳平和,是医者惯有的清晰条理。

册页上不仅用端正小楷注明了四至边界、亩数,旁边还用工笔细致勾勒了田地的形状,连田埂上几棵歪脖子柳树的位置都一一标清。

婉清一身月白素缎夹袄,鬓边簪了一小簇新摘的、米粒大小的金桂,幽香暗渡。

她安静地倾听着,目光温顺地垂落在父亲盖着靛蓝蜡染布的膝盖位置,只有纤长的睫毛在烛光里偶尔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泄露着心底的波涛。

每当丈夫提到“金光”

二字,她的指尖便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一方水绿湘绣帕子,那上面细密的缠枝莲纹路几乎要被她揉皱。

金光就立在傅鉴飞身后半步,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他粗布短褂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悠长,唯恐惊扰了这份凝重的交接。

他的目光黏在主人枯瘦的手指滑过的每一行字迹、每一个墨点上,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文字嚼碎了、吞下去,化进自己的骨血里。

当傅鉴飞提及那三十亩新田的来历,他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又想起了奋力挥动铁镐、撬动巨石的日子。

董老板靠在宽大的梨木圈椅里,如同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极力抻平的旧宣纸。

他枯槁的手指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指尖感受着墨痕的微微凸起,像在抚摸土地的肌理。

他听得很仔细,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映照着烛火微弱的光芒,沉静如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只有当傅鉴飞说到榨油坊的收益,以及金光如何用盈余的桐油钱在镇上盘下一间临街的小铺面出租时,他那被海风和剧痛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才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欣慰波纹。

“好…好…”

董老板的声音很低,像从一口深井里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气韵,“金光…是个…好伢子。”

他微微喘息,枯瘦的手用力在轮椅扶手上撑了一下,仿佛要聚拢起全身残存的力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肃立的女儿、沉稳的女婿,最后长久地落在那个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哑巴汉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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