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湘水围屋岁圆时(第5页)
董阿公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客家话特有的软腔。
老人穿着靛蓝粗布棉袍,脖子下的红绳系了一个玉佩,那是婉清峰市带回来给他的平安符。
他手里攥着三柱香,火折子一声点着,香头腾起的烟雾裹着松木香,在雕花木梁下绕成小团。
董婉清转头应了声,手底下却没停。
她往浆糊罐里添温水,想起昨夜傅鉴飞说的话:阿公总说贴红辟邪,我看这红纸比洋枪还管用。
鉴飞穿着她亲手缝的青布棉袄,正蹲在院角劈柴火,斧头落下时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下的红灯笼——那是昨天董老板从峰市捎回来的。
寅时三刻,围龙屋的天井里摆开了供桌。
董家十来口人挤在雕花木栏边,供桌上摆着三牲:刚杀的芦花大公鸡、煮得滚圆的糯米粑、插着筷子的一碗白米饭,最边上是一壶自酿的糯米酒——客家人祭祖,酒是必不可少的通神物。
董老板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香,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稳住。
他是木材商,常年往返峰市、汕头,鬓角沾着几丝白霜,却把腰板挺得笔直:列祖列宗,董门子孙给您磕头了。
他弯下腰,额头触到青石板,身后的人跟着叩首,董婉清的银簪子磕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
起来吧。
董阿公咳嗽两声,客家话里带着浓重的乡音,今年外头乱,洋人都到汀州了,可咱土楼的风水还稳当。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大儿子在峰市做木材,董三算是远房侄子过继给自己当孙子,二闺女嫁去了邻村,人丁还是少啊。
傅鉴飞站在婉清边上,看着岳父斑白的鬓角,想起昨夜岳父在火塘边说的话:听说广州到三水也要修铁路,听说那火车头喷黑烟,那铁家伙比十头水牛还力大。
这几年,世道变化大啊。
祭祖回来,灶房的土灶已经烧得通红。
金光系着靛蓝围裙,正往木盆里撒盐,跟着鉴飞在药铺几年,早把客家话学得溜熟:师娘,这鸡血得拌上葱花儿,等下下面条最鲜。
董老板拎着公鸡过来,鸡爪子在雪地上抓出几道白痕,:金光手巧,去年你腌的酸辣椒,我家那只馋猫偷吃了半坛子。
他话音未落,董婉清已经抄起菜刀,准备割鸡。
这是要按客家规矩,新妇杀鸡才算。
刀锋下去时,鸡扑棱着翅膀发出尖叫。
傅鉴飞从背后轻轻托住她的手:阿清,刀要顺着脖子往下抹。
他的手掌带着体温,透过她的棉袖渗进来。
董婉清稳住了手腕,鸡血咕嘟咕嘟落进盐盆里,凝成暗红色的血豆腐。
鉴飞,你这法子行不行?董老板蹲在锅边,用筷子戳了戳刚成型的豆腐,客家话里带着点怀疑,去年你试做的酿豆腐,肉馅放多了,咬一口直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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