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寸土新义 初承父志一
“地脉疏导”
工程的轰鸣,如同这片垂死大地上唯一倔强的心跳,并未因深沉夜幕的降临而有片刻停歇。
沿着那蜿蜒漫长、如同试图捆缚巨兽的工线,巨大的篝火堆星星点点地燃起,跳跃的火光连成一条匍匐在地、挣扎求存的火龙,与天穹之上那些被日益浓重的尘霾遮蔽得越发稀疏的星辰,进行着无声而悲壮的对话。
敲击山岩的沉闷巨响、劳工们压抑着疲惫的雄浑号子、巨石滚落深谷的连绵回响,在寂静的夜色中被放大,传得更远,共同编织成一曲与倒计时的死神赛跑的、充满了原始力量与绝望执着的交响。
在这片被火光与黑暗切割的不眠之地上,两个反差鲜明的身影,一前一后,缓慢地穿行于忙碌的人流与堆积的建材之间。
走在前面的,是阳歌。
他披着一件边缘磨损、色泽暗淡的陈旧皮毛大氅,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形在火光投映下显出了难以掩饰的佝偻,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与秘密的沉重,不复往日的沉稳有力。
紧随其后的,是勐。
他依旧如同一杆挺直的标枪,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眉宇间却紧紧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这忧虑,并非为了眼前这庞大工程遇到的种种技术难题,而是完全系于前方那道日渐苍老、仿佛风中残烛的背影——他的父亲。
他们此刻巡视的这段工区,正面临着一处令人头疼的棘手难题——一道突兀出现、坚硬异常的地质断层,严重阻滞了引流主渠的开凿进度。
疲惫的工人们分成数班,昼夜不停地轮番作业,尝试运用坚手与工匠们提出的、利用热胀冷缩原理的“水火之法”
来攻克那段主要由坚硬石英岩构成的岩脉。
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烟尘味、劳工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汗味,以及冷水泼洒在烧得滚烫岩石上瞬间激起的、带着腥气的白色水汽。
阳歌在一处地势稍高、可以俯瞰部分工段的土坡上停下了脚步。
他凝望着下方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蚁群般忙碌穿梭的身影,那些在宏大自然伟力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却又迸发出惊人韧性的生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寒风中,显得格外破碎而令人心惊。
“父亲,夜太深了,寒气已经入骨,您……您真的该回去歇息了。”
勐抢上前一步,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战场上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颤抖。
他凝视着父亲鬓角那日益刺眼的白霜,看着那深陷眼窝处连火光都无法驱散的浓重疲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疼痛。
他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是令联盟内外皆敬畏的监国,可在这一刻,他仅仅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如山父亲日渐衰弱却无能为力的儿子。
阳歌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看淡一切的疲惫,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眼前的黑暗,执着地望向远方——那片仿佛巨兽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隐藏着“喀喇”
核心的恐怖裂谷方向。
“不打紧,让为父……再多看几眼。
这般景象……看一日,便真切地少一日了。”
他的话语很轻,如同梦呓,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勐的心尖之上,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所有劝慰的、保证的、甚至是哀求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为一片沉重而无奈的沉默。
他太了解父亲了,父亲所指的,绝非这项工程本身的期限,而是他自己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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