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五279
三太公王增三的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松了弦的弓。
九十五岁的寿数,在这片土地上已是凤毛麟角。
他不再轻易出门卜地,那方黄铜罗盘静静躺在黑布包袱的最底层,蒙着一层薄薄的尘。
大多数时候,他蜷在土屋门口那张磨得油亮的旧竹椅上,眯缝着眼,看日头从东山爬到西山,看云卷云舒,看村里新铺的水泥路上,跑着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和小汽车。
阳光好的时候,他会让德伢子(我)把他扶到村口老槐树下,靠着那粗糙的树干,听一群更年轻的老头们谈论着谁家孩子在外头发了财,谁家又盖了贴白瓷砖的洋楼。
王建军那辆锃亮的桑塔纳,仿佛一个遥远的、带着尘土和铜臭味的梦,早已消散在村道上。
只是偶尔,会有风言风语从镇上刮来。
“听说了吗?王建军在市郊搞的那个大楼盘……烂尾了!”
下棋的老张头拍着大腿,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银行的钱还不上,工人堵着门要工钱,听说他自个儿都躲起来了!
啧啧,当初那架势,开着四个轱辘,鼻孔朝天……”
“该!”
另一个老头吐了口烟圈,“三太公早说了,他那祖坟是‘困龙浅滩’,撑不起那么大的富贵!
偏不信邪,还要三太公给他作假证?呸!”
“就是就是!”
众人附和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槐树根下那个安静得如同石像的老人。
三太公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浓密的槐叶,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枣木拐杖的龙头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时光仍在这具苍老的躯壳里缓慢流淌。
对于王建军的结局,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掠过耳边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的世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这间低矮的土屋和门口巴掌大的院坝。
话也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
德伢子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端茶倒水,伺候起居。
老人浑浊的眼睛常常长久地凝视着德伢子,目光像是要穿透皮相,看清他骨子里的气运。
一天傍晚,夕阳把西天染得一片血红。
三太公难得地精神好些,让德伢子把他扶到院坝里的小竹椅上坐着。
他望着天边那抹惊心动魄的红,看了很久很久。
晚风吹动他稀疏的白发。
“德伢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去,把包袱里那个红布包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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