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诅咒6
雪,开始消融了。
不是温暖的融化,而是一种黏腻的、不情愿的退却,露出底下被掩盖了一冬的污秽。
泥泞的土地上,散落着枯枝、破布,以及一些说不清来源的碎屑。
空气依旧寒冷,但那股无处不在的栀子花香,在雪水蒸腾的湿气中,仿佛被再次激活,变得愈发浓郁和具有穿透力,像无数冰冷的细针,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赵三的傻儿子趴在泥水里。
那孩子已经瘦得脱了形,嶙峋的脊梁骨顶着薄薄的皮肤,像一只濒死的幼兽。
他不再画“人”
字了,只是用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地,喉咙里发出一种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仿佛那泥土里散发着世间最美的味道。
铁柱知道,那是林老师残存的气息,是这诅咒最后的甘霖,在滋养着这具即将消亡的躯壳。
他没有去拉他。
只是看着。
晌午过后,傻孩子不动了。
他趴在泥水里,身体慢慢僵硬,脸上还带着那种近乎迷醉的神情。
当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时,那股萦绕在他身上许久的栀子花香,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柱站起身,走过去,费力地将那轻飘飘的尸体拖到屋后,和他爹、和村里其他逝者一样,草草掩埋。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铁锹接触冻土的沉闷声响。
现在,槐叶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真正的,彻底的,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他走回村子中央,站在那片泥泞的空地上。
四周是歪斜的、如同骷髅头般空洞的房屋窗口。
风穿过这些空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那些曾经通过活人之口“代述”
出来的记忆碎片——老村长的祷文、张寡妇的哭诉、王屠夫的哀求、他爹冰冷的遗言——如今不再需要载体,它们仿佛直接融入了这风里,融入了这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里,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渗透着他。
他成了这座巨大坟墓唯一的守墓人,同时也是墓中所有亡魂和那段血腥记忆的最终容器。
他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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