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从头开始
那杆冰凉的铜烟袋,就放在油灯旁,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李守兔的目光掠过它,落在摊开的《伤寒杂病临证札记》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墨海。
他捏着铅笔头,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在一个生僻字旁画了个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凹山村的寂静在这里被放大,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卡车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更衬出这出租屋里的冷清和沉重。
“后会有期”
四个字,像烧红的针,时不时扎一下他的心。
省城……老马叔像一滴水,彻底融进了那片他无从想象的汪洋里。
他用力眨掉眼底的酸涩,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页上。
不能辜负。
这三个字成了他心底唯一支撑着不垮掉的柱子。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却固执地向前转动。
板厂的工作繁重单调,沉重的板材压弯了他的腰,木屑粉尘沾满了他的头发和粗布衣裳。
汗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山风吹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工友们的说笑,机器的轰鸣,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传不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思,早被那些拗口的药名、复杂的脉象、老马叔朱笔批注的“慎之”
、“切记”
塞得满满当当。
下班铃声一响,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板厂大门,脚步匆匆,仿佛慢一步,那点微弱的决心就会被疲惫冲散。
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怎么都感觉不到灯亮,对面301房间的门始终紧闭。
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他囫囵吞下从食堂打来的冷馒头,就着咸菜疙瘩,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摊开书本和那些零散的笔记。
字典被他翻得卷了边,从家里带来翠花上学几本小学语文课本,成了他最基础的阶梯。
一个“证”
字,一个“脉”
字,他反反复复地念,用铅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直到手指发麻,眼睛发花。
夜复一夜,油灯如豆。
他像一头钻进死胡同的老牛,对着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吭哧吭哧地犁着。
看不懂的句子,他就一遍遍读,读出声来,仿佛声音能帮他砸开那文字筑起的硬壳。
遇到实在啃不动的硬骨头——比如“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
后面跟着的一大串解释和方子加减——他就烦躁地抓起那杆铜烟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稍压住心底那股想撕书的无名火。
他学着老马的样子,用拇指捻捻烟锅壁,却不往里填烟丝。
只是攥着,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仿佛能从里面汲取一丝老马叔沉静的力量。
“不能辜负……”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在空寂的屋子里微弱地回荡。
他重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书页,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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