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许州火
崇祯十一年冬,河南许州。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城砖上,把墙根下冻硬的尸首盖成青白色的小丘。
三匹瘦马踏过官道,蹄铁磕在冰棱上溅起火星,马背上左字旗早被血污糊成了褐色,旗角扫过路旁倒伏的榆树,惊起几只啄食人眼的乌鸦。
城头箭楼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梁骨,象一具被剖开肚腹的巨兽,肠子似的旌旗残片在北风里甩出啪啪的响。
“少帅,叛军封了东门!”
马上骑士啐出一口带冰碴的血沫,铁护臂撞在胸甲上铿然作响。
他身后五百亲兵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马蹄声里偶尔漏出几声刀鞘碰撞的冷响——没人多看路旁蜷缩的难民半眼,哪怕褴缕妇人怀中的孩子正啃着冻成紫黑色的指头。
有个裹着破袄的老妪突然扑到马队前,枯爪刚抓住一匹战马的缰绳,马上的亲兵已经飞速抽刀,翻腕剁下她的手腕,仿佛对这个动作无比熟稔。
断掌在雪地里弹了弹,五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左梦庚猛然勒住缰绳。
他掌心黏腻的汗液渗进缒满金丝的缰绳里,喉咙像塞了团浸透火油的棉絮。
三天前他在这具身体里睁眼时,原主残留的记忆还裹着酒气与脂粉香,此刻却只剩下血腥味——身后左家大宅的火光贪婪地舔舐着夜空,马进忠叛军的嘶吼混着女眷濒死的尖叫,把许州城熬成一锅腥粥。
劲风卷来几片燃着的窗纱,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象是谁在黄泉路上抛撒的纸钱。
“少帅,库房保不住了。”
亲兵头领王铁鞭打马近前,铁面罩下声音闷如地穴回响,“来得及拾掇的金银细软都已装车,这粮仓也被泼了火油,但弟兄们怕路上没吃的,刚才又去里头抢出来三车……”
左梦庚抬手止住话头。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长街尽头涌来的火把,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左军军纪败坏的各种描述似乎大都始于崇祯十二年之后——换句话说,是明年才开始频繁出现的。
可是,那为何现在的左家亲兵就已经如此无视寻常百姓死活了呢?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五百左家亲兵正等他号令。
这些汉子可以为了他一句话屠尽整座州城,也能面不改色看着百姓被流寇开膛破肚。
然而可笑又可悲的是,这些乱世里最纯粹的恶兽,却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街角蹒跚着转出个书生,青衫上凝着冰血,怀里紧抱着的半截纤细骼膊上还戴着翡翠镯子。
依旧在不断朝左梦庚汇集而来的亲兵毫不在意地策马将书生撞飞,那断臂颓然落地,镯子碎成几段绿莹莹的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