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格桑梅朵(第2页)
慎婕妤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痛哭的宫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没有半分含糊:“她在说谎,这不是我给的,是她们自己拿的。”
崔琇颔首道:“江顺,将人扭送去罪奴司,再去向皇后娘娘禀告一声,就说这二人以下犯上,偷了主子的东西。”
江顺招了招手,两名内侍利落地用汗巾堵了二人的嘴,不容半分挣扎,径直将人拖拽了下去。
如今能随着主子出门的,那可都是江顺再三考较过的得力之人,否则真叫那些个没眼色的冲撞了主子如何是好?
崔琇瞧着她的气色,心下不由暗叹。
无论当初慎婕妤是自请而来,还是被迫踏上和亲之路,如今都是木已成舟,她人已在这宫墙之内。
魏晔心中极有抱负,眼光也放得长远,单凭慎婕妤出身异族这一点,就注定了她绝无可能得到魏晔的宠幸。
毕竟皇家血脉,容不得半点异族掺杂。
慎婕妤能在这深宫之中得一安身之所平安终老,已经是难得的造化了。
诚然,若魏晔当真有意,自有手段令她承恩却永绝子嗣之望。
可他若真是那般易被美色所惑之人,又岂会有手腕打压世家、破格擢拔寒门,矢志开创一番前所未有的大兴盛世?
宫人们素来踩高拜低,窥见魏晔并无半分垂怜之意,慎婕妤的处境自然艰难起来。
更何况,细细论来,她身上还背负着大兴将士的血债,明里暗里的冷眼与磋磨,比那些寻常失宠的妃嫔更甚。
那两名宫人被拖走后,慎婕妤身侧连个伺候的人也无,崔琇方才在园子里瞧见了福充容,便朝她缓声道:“既然机缘巧合在此遇上了,慎婕妤可愿陪我一同走走?”
一会儿出了园子,再寻两个细心沉稳的送她回去,今日这事才算处置得周全。
谁料慎婕妤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什么?”
崔琇略一怔忡,随即回过神来,“宫中有恶奴欺主,我既见了,自是要依宫规上报皇后娘娘处置的。”
慎婕妤缓缓摇头:“不,你本可以视而不见,毕竟,于你们而言,我终究是沾着血债的仇敌。”
仇敌?北朔南下侵扰了大兴北境,多少将士百姓家破人亡,可不就是仇人吗?
崔琇闻言脚步未停,不紧不慢朝前走去:“两族兵戈相向是时势所趋,是君王庙堂之谋,而并非因为你我两族注定要永世为敌。
眼前的战争,不过是岁月长河的一瞬,纵观历史,征伐与融合从来交替上演。
如何结束仇恨,寻到共存的可能,让两族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紧要的事。
我今日袖手旁观容易,但此举除了能让旧恨再添一笔新仇,既于过去的损失无补,也于未来的大势无益。
反倒是我出手相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举动,将来或许就能成为化解干戈的契机。”
慎婕妤眼中透出几分迷茫:“可……我的母亲并非北朔尊贵的可敦,我也不是父王膝下最得宠的女儿。
你今日帮我并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的意思是,父王绝不会因此多给大兴一匹马。”
崔琇被慎婕妤话里那股诚恳逗得几乎失笑。
她原以为对方方才说出实情,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此刻才了然,哪里来的那么多算计?分明是这慎婕妤天生就没有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
她目光落在慎婕妤身上:“至少,若有朝一日烽烟再起,北朔王庭无法以你的死作为开战的理由,况且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于己无损,于国有益,何乐而不为?”
慎婕妤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可我……不知往后该如何活下去了。
族人早已将我抛弃,余生注定困守于此。
无论我如何远眺,也再望不见故乡的月亮了……”
崔琇停住脚,侧首望向她:“我曾于书中读到,北朔生有一种花。
其籽细微,乘风而行,飘荡万里,不拘落入何地——无论是沃土、石缝,乃至悬崖绝壁,但能得一隙之地,便能扎下根须,迎风开出花来。”
慎婕妤唇角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是格桑梅朵!
每年春天冰雪刚一消融,它们就从泥土里钻出来,等到初夏,草原上便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风一吹,像彩色的浪一样!
那是我们北朔人心里最珍贵的花!
昭充媛,您竟然也知道它?”
“既然如此,慎婕妤何不也做一朵格桑梅朵?纵然身陷异乡宫阙,脚下非是故土,亦能于此间扎下根须,活出自己的灼灼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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