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暗芽窃光
寅时的寒气尚未被晨光驱散,黑莲寺内已有了动静。
不是往日的晨起诵经,而是一种更为沉闷、规律的声音,从东北角那间临时充作囚室的石屋中传来。
那是岩生和乌嘎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困倦与不情愿,却又不敢停歇,一字一顿,如同老牛拉破车般,重复着“南无妙光王佛”
六个音节。
“南……无……妙……光……王……佛……”
“南无……妙光王佛……”
两人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石屋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屋内粗糙的石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面。
每日两碗稀薄的菜汤、一块粗粝的干粮饼,便是他们全天的饮食。
净尘严格执行了“饮食减半,由亲属自愿节省相供”
的判决,岩生的母亲和乌嘎的弟弟,每日会从自己本就微薄的口粮中,再省出小半,托守卫送来。
接过那带着亲人体温的、更显寒酸的食物时,岩生和乌嘎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尤其是岩生,看到母亲日益憔悴担忧的面容,更是烦躁地将头扭到一边。
持诵千遍的任务,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两人心头。
起初只是机械地重复,嘴唇开合,心却不知飞到哪里,怨恨、恐惧、后悔、对食物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对那单调音节的厌烦……无数杂念如潮水涌来,将持诵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
他们常常数不到一百,就忘了数到哪里,或者被某个突然冒出的恶毒念头打断,不得不重新开始。
门外,有守卫定时巡视,并非监视他们是否逃跑(石屋坚固,唯一的门从外闩着),更多是监督他们是否在完成“功课”
。
守卫是断手指派的人,沉默而严肃,偶尔会透过门缝看一眼,若发现两人长久无声,便会敲敲门板,不轻不重地问一句:“诵到第几遍了?”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打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表演滑稽戏的野兽,被迫做着最厌恶、最不理解的事情,还要被人计数。
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着心脏。
然而,当被迫一遍又一遍重复那简单的音节,当日复一日困在这狭小、寂静、只有彼此呼吸和诵经声的石屋中,一些微妙的变化,如同石缝中渗出的湿气,悄然发生。
当怨恨的潮水反复冲刷,疲惫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带来一种麻木的平静。
那六个音节,起初只是无意义的噪音,但在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后,竟渐渐在脑海中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几乎不需要思考的“轨迹”
。
当嘴巴自动跟着轨迹运动时,纷乱的思绪有时会获得极其短暂的间隙——不是消失,而是像沸腾的水面偶尔掠过一丝风,出现片刻的、空洞的“白”
。
岩生第一次“感觉”
到这种“白”
时,是在一个午后。
他正机械地念着,心里恶毒地咒骂着断手、净尘、以及那个白衣身影,想象着各种报复的画面。
突然,咒骂的念头不知怎的卡住了,像奔流的污水遇到了看不见的堤坝,有那么一刹那,耳边只剩下自己干巴巴的诵经声,心里空空如也,既无恨,也无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这感觉一闪而逝,咒骂的念头立刻又涌了上来,甚至更猛烈。
但那一刹那的“空”
,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被怨恨和恐惧填满的心里,刺破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小孔。
他愣住了,连诵经都停了下来。
“喂,发什么呆?数到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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