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荒年
旷野上生着一株小花,在风里摇曳。
互生的卵圆形叶片早已干枯,花茎上的种子也没发育完全。
一阵风过,最后一片叶子飘落,花茎周围干净得像被火烧过——它全靠身后巨石的阴影庇护。
不远处的车前草却活了像几个世纪。
它的根藏在石缝里,每当烈日当空,石头便替它挡住灼烤。
它没有记忆,只凭光线调整着自身的生物特性。
可这人造太阳升起的时间毫无定数,车前草便也跟着不定时休眠,日子久了,竟像熬过了几世。
这已是核纪元。
人类终究用几次核大战终结了自己,短期内地温骤升,海水漫过近海城市,南北极冰川消融殆尽。
自由女神像的双腿边,巨鲨自在游弋;贵州大桥的桥墩旁,海豚不时探头,望见的只有一片铁锈色的荒芜。
在车前草的记忆里,贵州大桥下的山脚曾新汇成一条河,海豚不在那里觅食——那超出了它们的活动范畴。
这只聪明的海豚知道人类已迁去天上,如今内海成了它们的天地,海洋生物该感谢命运,竟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广阔疆域。
它从地球另一端出发时,原有的几条迁徙路线已变得狭窄曲折,全靠祖先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导航。
它是只年轻的海豚,这是成年后第一次环球,从“九道弯”
游出,再穿过“新航道”
中段时,身后的水线拖成羽丝状。
沿途的海湾密得惊人,它好几次迷了路。
礁石上残留着其他生物的气息,它便用前额的腺体,在礁石侧面留下自己的味道。
历时三年,这只青年海豚找到了伴侣——前面领游的雌海豚正带着它往长江口去繁殖。
这场持续六年的探险,见过六棱型雪花状的大陆架,也亲历过地貌的剧变:板块重构中,海洋不断扩大,赤道成了人类残存的文化中心,人们挤在重构的板块上,却又在某次大地震中被海水吞没。
非洲大裂谷彻底断裂,大洲一分为二,后来几经演变,先成四个花瓣状的简单板块,再随地球自转放缓,地壳的“皱纹”
越拉越深,大陆板块进一步解构,化作无数羽丝状的长条小岛,长短交错相靠,中间最宽的那条大岛串联起它们,尽头是方梭形的六角岛——那是地球曾因大型航天器失重研究、加上海水分布不均而疯狂自转的后遗症,当时高山崩塌,滑坡加剧,山体碎石被洋流带入海中,才堆出这般模样。
此刻,年轻的雄海豚兴奋地跃出海面,群海豚跟着齐齐腾空。
岛屿间鱼虾成群,倒像是回到了太古时代。
离海豚很远的地方,一个男人正低声咒骂。
“干死这鬼地方。”
他啐了一口,“它们倒庆祝胜利,偏笑我钓不上一条鱼。”
他坐了半天,鱼竿纹丝不动。
远处的海豚越靠越近,在他附近的海域嬉戏,惊得鱼群四散奔逃。
男人终于放下鱼竿,抬头望见城门边的地界碑,上面七个字:“中国地界伊犁市”
。
他点点头,低声念:“罗秀该回来了。”
城里一片荒寂。
伊犁市曾接纳过被海水淹没主城的难民,人口庞杂,机构冗繁,是人类社会总组织——联合国在大洲际板块分解后,少数还能落脚的地方。
几百年、近千年过去,多数陆地已羽化成零星岛屿,想找块大面积的土地难如登天。
好在航天技术发展了几个世纪,少数人仍在地球办公,多数人早向往天外,去了太空。
罗秀住在城角的破屋里。
他总想起天空城的日子,并不美妙,尽是些被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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