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二荀对话
暮春的夜雨,下得缠绵而阴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瓦,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渗入地缝,也仿佛渗入人心底的罅隙。
白日里因前线不时传来的坏消息而弥漫全城的惶惶不安,似乎都被这场夜雨暂时压下,却并未消散,只是沉淀为更厚重、更粘滞的阴影。
尚书令荀彧府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与忧思。
案几上堆积的简牍文书比往日更高,大多是关于粮秣调拨、民夫征发、城防加固的急件,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仓促与力不从心。
荀彧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袍,手持一份从颍川前线送回的战报抄录,目光久久停留在“关羽掘壕困城,投石日夜不息”
、“张辽轻骑复劫睢阳粮队,督粮校尉战死”
等字句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战报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心腹老仆压低的声音:“老爷,公达先生来了。”
荀彧蓦然回神,将战报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请。”
门被轻轻推开,荀攸闪身而入,反手又将门仔细掩好。
他亦是一身常服,鬓角被雨丝打湿,贴在脸颊,带来几分寒意。
相较于荀彧形于外的疲惫,荀攸的神色更为沉静,只是那双总是洞察秋毫的眼睛里,此刻也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
“叔父。”
荀攸躬身一礼,声音有些干涩。
“公达,不必多礼,坐。”
荀彧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示意老仆上茶后退出,“夜深雨寒,何事匆忙?”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儿兼得力助手,若非紧要,不会在此时冒雨前来。
荀攸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墙边悬挂的粗略地域图前,目光扫过颍川、许都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看向荀彧,缓缓道:“叔父,攸方才从程仲德处出来,又去了一趟武库与太仓。”
荀彧心头微沉:“情形如何?”
“武库甲胄兵器,凡精良轻便者,十日内已被提走近四成,皆以‘补充颍川前线损耗’、‘武装新募士卒’为名。
但据攸暗中查核拨付记录,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或标注含糊。”
荀攸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锥,“太仓存粮,账面数目与月前相差不大,然实际核验仓廪,特别是便于运输的脱壳粟米与肉干,存量大减。
管仓小吏语焉不详,只道是‘预支军需’、‘防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与荀彧对上:“更蹊跷的是,今日午后,丞相府长史董公仁,秘密拜访了议郎赵彦等数位公卿府邸。
而据城门尉处眼线回报,自三日前起,夜间有几支规模不大、却装载异常沉重的车队,持有丞相府与卫尉双重符节,自西门而出,往西而去,守军未敢详查。”
荀彧听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书房内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荀彧才声音艰涩地开口:“公达,依你之见……丞相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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