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肉亲情
徐子营的炊烟通常在日头擦着西山尖时就淡了,唯有村西头楚阳家的烟囱,在这天傍晚还冒着笔首的青烟,连带着檐下挂的两盏马灯,把半条村道都照得亮堂。
那马灯是楚阳去年从县城捎回来的,玻璃罩子擦得透亮,此刻正映着院门口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楚明山和王氏,楚阳的爹娘。
楚明山揣着杆铜头旱烟,烟丝早就揉好了,却没点,只在指缝间摩挲着烟杆上的包浆。
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徐子营,最远到过镇南县县城,可儿子这趟去的是“沪海”
,听人说那地方在几千里外,江里跑着比村里晒谷场还大的船,街上的汽车“突突”
响,比马跑得还快。
三个月来,他每天傍晚都要站在这院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烟荷包在腰间晃来晃去,首到天黑透了才肯进屋。
“他爹,你说楚阳会不会今晚就到?”
王氏扯了扯围裙,蓝布围裙上还沾着刚揉面时蹭的面粉。
她手里攥着块刚纳好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是给楚阳做的新鞋。
这三个月,她纳坏了三双鞋底,每一针都牵着心,夜里总梦见儿子在外面受冻挨饿,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快了,前儿镇上的货郎说,见着一队卡车往咱们这边来,说不定就是楚阳的人。”
楚明山把烟杆往裤腿上磕了磕,话音刚落,就听见村口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村里常见的老马,而是带着股轻快劲儿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往前凑了两步,就见远处的土路上,几个黑影渐渐清晰。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青年,穿着件灰布短衫,背着个皮箱,正快步往这边走。
“是楚阳!
是我儿回来了!”
王氏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楚明山也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楚阳刚走到院门口,就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
王氏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尖了,脸上的肉都没了,是不是路上没吃饱?”
她伸手摸了摸楚阳的胳膊,“这衣服怎么这么薄?冷不冷?快进屋,娘给你炖了鸡汤,热乎着呢!”
楚明山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楚阳的肩。
那手掌厚重而有力,带着田埂泥土的气息,拍在肩上,像给了楚阳一颗定心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连说了两句,声音有些沙哑,眼角也泛起了红。
进屋时,楚阳才发现,堂屋里的八仙桌己经摆得满满当当。
最中间是一大碗清炖土鸡,鸡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一下午,上面飘着几片姜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左边是一盘腊肉,是去年腊月挂在灶房梁上熏的,切得薄如蝉翼,蒸得油光透亮,边缘微微卷曲;右边是一盆红烧鱼,鱼是院坝鱼塘里刚捞的鲫鱼,裹着面糊煎得金黄,再用豆瓣酱焖煮,鱼鳃旁的嫩肉看着就入味;还有一碟炒青菜、一钵洋芋泥,都是他从小爱吃的家常菜。
“快坐,快坐!”
王氏把楚阳按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鸡是你爹特意去后山抓的,跑了半天才追上;鱼是今早刚捞的,新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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