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人问祖室今安危 对道我此煨芋好
风铃儿歪在靠窗那一侧,白钰袖贴着里墙,两张薄褥胡乱搭在身上,被角垂下半截二人。
头一挨枕,便像两根绷了整日的弦同时松了劲,连翻身的余力都不剩。
屋角那盏油灯无人去吹,灯芯在盏底残油里浸了最后一下,火苗自己缩了缩,噗地灭了,一缕青烟贴着盏口升上去,散在梁间黑黢黢的角落里。
窗外夜风从胡杨林的枝桠间穿过来,挤进窗棂的细缝,在屋里幽幽地绕了半圈。
风拂过风铃儿散在枕上的发梢,几根碎发被轻轻掀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两晃,又款款落回原处。
拂到白钰袖鬓边时,她那几缕白发被吹得微微颤着,像被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
风过之后,屋里复归沉静,只余两人匀匀的呼吸。
月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窗纸上那片斜斜的月影一寸一寸移过泥地,爬上桌腿,又悄悄退出去。
驿站院里那头拴着的骆驼在槽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碎石子,又静了。
伙房的老鼠沿着墙根窜过去,爪子在干土上沙沙地划了几声,钻回洞里便再没动静。
白钰袖突然睁眼,面前是漫漫黄沙。
日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沙丘连绵起伏,一直推到天边,不见驿站,不见土墙,不见那片胡杨林的影子。
视野尽头热浪蒸腾,沙脊上的热气晃晃悠悠地扭着,把远近的轮廓都搅得模糊不清。
近处沙地上蹲着一头斑斓猛虎,虎尾慢慢悠悠地甩着,尾梢扫过沙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痕。
虎背上歪歪斜斜坐着那个瘸腿和尚,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从虎腹一侧荡下来,随虎尾甩动的节奏一晃一晃。
他半耷拉着眼皮,唇角似翘非翘,正低头拿手指在虎颈的皮毛上画着什么,指尖慢悠悠地绕着圈。
“小姑娘,又见面了。”
那和尚缓缓抬起头来,搁在虎颈上的手指并未收回,指尖陷在金橙间墨的厚密皮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虎尾在沙地上慢悠悠地扫了半圈,尾梢卷起几粒细沙,沙粒滚了两滚便停住了。
他随着胯下猛虎的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长在虎背上的一截老树根,懒洋洋地歪着。
那条废了的右腿从虎腹一侧垂下来,膝盖往下软软地荡着,虎身每起伏一下,那条腿便跟着晃一晃,晃得毫无章法,时快时慢。
他嘴角往一边斜斜翘起,翘得并不深,刚好够在脸侧挤出一道浅浅的褶,那副神情不像笑,也不像嘲,倒像是看了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闷在肚子里独自咂摸。
“敢问……”
白钰袖立在沙地上,周身仍是睡前那身衣裳,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她将目光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移开,扫过他胯下那头黄澄澄的猛虎,又扫过四周连绵起伏的空旷沙丘,眉心微微蹙起。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拂乱的白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停,又放下来,重新望向那和尚。
话只吐出两个字,后头便悬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问无需问,答无需答。”
那和尚把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手指在虎颈上慢慢悠悠地画了个圈。
虎尾甩过沙面,刮起几粒细沙,沙粒蹦起来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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