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六百七十二章 行踪
六百多蒙古骑兵很快集结完毕。
一同集结的还有一千多奴兵步卒队伍。
这些奴兵身份来源杂乱,有汉人奴隶,也有打败草原其他部落俘虏来的奴隶,甚至还有不少生活在科尔沁部底层的牧民。
队伍集合赤色木被拖出蒙古包后,身子一软,瘫在门口的毡毯上,冷汗浸透皮袄,牙齿咯咯打颤。
他刚才是豁出去了才敢哭求台吉,如今被像条死狗般丢出来,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不是羞耻,是怕——怕南人骑兵还没到,自己先被台吉发落成草场上的秃鹫食粮。
几个甲士站在一旁冷笑,有人用马鞭柄敲了敲他的后颈:“赤色木,你倒有胆子,在台吉面前哭丧?等南人来了,看你还能不能哭得出来。”
他不敢应声,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远处传来牛羊归圈的铃铛声,悠长而安稳,仿佛这草原从未变过。
可他知道,变了。
那日天刚亮,他正驱着百十头羊往西坡走,忽见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黑线,起初以为是风卷起的沙尘,待那黑线越来越近,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马鬃与刀光在朝阳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白——他连马鞍都没来得及翻上,便抽鞭猛抽坐骑后臀,一头扎进东面戈壁滩的乱石沟里。
身后,是他住了三十年的蒙古包,是他阿爸阿妈、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刚满月的侄儿……他不敢回头,只听见风里断续飘来女人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母狼,接着是火燃起来的爆裂声,噼啪,噼啪,一声比一声更急,一声比一声更烫。
此刻他蜷在台吉帐外,闻见自己身上散发的膻味混着焦糊气,分不清是昨夜烤肉的余味,还是他记忆里燃烧的毛毡与人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两名甲士把他拎了起来,推到一匹备好鞍鞯的枣红马上。
一人塞给他一捆新鞣的牛皮绳,另一人递来一只绘着青狼图腾的铜铃:“赤色木,台吉命你带路,去寻南人的骑兵。
若你敢逃,或引错路,回来时,你的皮会挂在旗杆上,晒成干;若你真能把南人带到台吉帐前三里内,台吉赏你三十只羊,还准你儿子入帐前当亲兵。”
他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不敢说南人根本不在三里之外——他逃命时慌不择路,绕了大半日才摸到左翼前旗的地界,压根不知许广部此刻在哪。
他只知道,那些骑兵杀完人后,没在原地停留,而是纵马向北,踩着尚未散尽的浓烟,朝科尔沁腹地去了。
但他不能说。
他攥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
三十只羊……够换回一个女人,够让儿子穿上有铜扣的袍子,够他在冬夜炉火旁挺直腰杆喝一碗热奶酒。
而若他如实讲,台吉只会啐一口唾沫,骂他“懦夫的舌头比狐狸还滑”
,然后让人割了他舌头,拴在马尾上拖死。
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翻身跨上马背。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冻土。
他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驰去。
身后,两名甲士策马跟上,弓在手,箭在囊,目光如钩,牢牢钉在他后颈。
草原无垠,雪未化尽,枯草底下渗着霜粒,马蹄踏过,碎冰窸窣作响。
三人行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细长如刀。
赤色木始终沉默,只凭直觉选路——他记得那日火光映红的天边,是西北方;他记得自己逃命时,曾瞥见远处山脊上一队黑点,正掠过秃鹫盘旋的峰顶。
他咬着牙,将那山脊当作锚点,一路疾驰。
第三日清晨,霜重如雪。
三人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俯视下方谷地。
谷地中央,一支骑兵静默列阵。
不是散乱游荡,不是疲于奔命,而是整整齐齐,如刀切斧劈。
三百余骑,人皆披褐甲,马裹皮甲,枪尖斜指天际,寒光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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