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页)
堂哥手托一个微型日本半导体收音机,身体动来动去,跟同伴讲不停。
半导体收音机,细小文雅,极其少见,直到七十年代初,逐渐开始流行国产货,包括后期的“三洋”
两喇叭,四喇叭,总是粗野。
淑婉讲过,与外面世界比较,上海完全落伍了,一塌糊涂,赤脚也跟不上了,时代所谓时髦,这群人的表现,等于再前的几年,西方人看球赛,仍旧保守,正装出席,是文雅时代的尾声。
队伍一动不动,蓓蒂爸爸不响,阿宝比较无聊,无意之间,提到苏联新电影《第四十一》。
蓓蒂爸爸不响。
阿宝说,女红军看守白军俘虏,孤岛,孤男孤女。
蓓蒂爸爸说,开始是敌对,后来调情,结果变成好情人,最后,海里出现白军兵船,俘虏喊救命,让女红军一枪结果性命。
阿宝不响,想起电影结尾,女红军抱紧死人,背景是女声合唱,蓝眼睛,蓝眼睛,我的蓝眼睛。
队伍一动不动,阿宝讪讪说,我比较感动。
蓓蒂爸爸不响。
阿宝有点窘。
蓓蒂爸爸拉了阿宝,走到墙角,轻声说,一个女人,为了阶级感情,枪杀好情人,这是一本宣传暴力的共产电影。
阿宝说,暴力。
蓓蒂爸爸说,这是老名词,法国宣传暴力革命,英国是“光荣革命”
,共产是。
蓓蒂爸爸讲到此地,一个女警察路过。
两个人不响。
之后,蓓蒂爸爸说,这种电影,只有女权分子喜欢。
阿宝说,啥。
蓓蒂爸爸说,老名词,女权主义传进中国,四十年了。
阿宝不响。
蓓蒂爸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苏联人里,肖洛霍夫最血腥,为了主义,可以父子相杀,相残,写了多少害人故事。
阿宝不响。
蓓蒂爸爸说,阿宝为啥感动呢,讲讲看。
阿宝说,嗯,我么。
蓓蒂爸爸说,这是动了坏心机的片子。
阿宝不响。
队伍动了一动。
蓓蒂爸爸说,茅盾《三人行》,写女人心理变态,朱光潜《变态心理学》,写弗洛伊德,算啥呢,根本不算啥,《第四十一》,真正的变态,阿宝将来会懂的。
每次经过国泰电影院,阿宝就想到这段对话。
茂名路,以后花园饭店到地铁口的绿叶围墙,其时只是一长排展览橱窗,曾经拍进《今天我休息》结尾。
男主角解开水果篮,苹果骨碌碌从远处滚向镜头,紧接夜景,茂名路一排展览橱窗,长排夜灯。
男主角背朝镜头,骑脚踏车,朝淮海路远去,音乐起来,字幕出现“完”
,影院大亮,四周噼里啪啦翻座垫,一切模糊,成为背景。
蓓蒂爸爸也模糊起来,成了背影。
年龄,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一道墙壁,无法通融,产生强烈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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