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类学家
林夏的登山靴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
声。
雨丝斜斜地打在她的冲锋衣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衣摆滴落,在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里是黔东南深处的侗寨,她这次田野调查的目的地——为了记录即将消失的“侗锦纹样”
,以及纹样背后代代相传的家族故事。
作为省社科院的人类学家,林夏的工作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文献。
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田野密码”
:某寨吴姓老人擅长的“蝴蝶纹”
代表族群迁徙路线,某家传的“万字纹”
藏着婚丧嫁娶的仪式密码,甚至连不同颜色的丝线搭配,都对应着当地四季的农耕节律。
此刻,她正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1950年的侗寨织娘,手里握着的侗锦半成品上,纹样和她昨天在村支书家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能完整织出这纹样的,全寨只剩三位年过七旬的老人。
“林老师,这边走!”
村支书吴建国举着油纸伞在前面引路,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点,“王阿婆已经在她家火塘边等着了,今天特意把传了三代的织机搬出来了。”
穿过挂满玉米串的木楼巷道,林夏跟着吴建国走进一间吊脚楼。
火塘里的柴火正旺,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织机前,手里攥着五彩丝线,看到林夏进来,连忙放下梭子起身:“林老师,可把你盼来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格外有力。
这就是王阿婆,全寨最会织“迁徙纹”
的织娘。
她身后的织机是黑檀木做的,机身刻着细密的花纹,脚踏板上的包浆亮得能映出人影。
“这织机是我太婆婆传下来的,快一百年了。”
王阿婆摸着织机的横梁,眼神里满是珍视,“以前寨子里的姑娘,十二三岁就跟着娘学织锦,现在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愿意学这费力气的活计。”
林夏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在火塘边的小凳上坐下:“阿婆,您能给我讲讲这‘迁徙纹’的故事吗?我昨天在您织的锦缎上看到,有三条不同颜色的线,好像在跟着什么走。”
王阿婆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林老师眼尖!
这三条线,红的是太阳,蓝的是河流,黑的是山路。
我们侗族的老祖宗,就是跟着太阳走,顺着河流迁,沿着山路住,才到了这黔东南的山里。”
她拿起梭子,在织机上演示起来,丝线在她手中穿梭,很快就织出一小段纹样,“你看,这太阳纹要织得圆,代表日子圆满;河流纹要织得弯,代表顺顺利利;山路纹要织得密,代表子孙后代多。”
林夏一边录音,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下纹样的结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太阳、河流、山路的位置。
“阿婆,您织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比如什么时候开始织,什么时候不能织?”
“讲究多着呢!”
王阿婆掰着手指说,“立春那天要织‘迎春纹’,用嫩黄色的线,求一年庄稼好;嫁姑娘要织‘合欢纹’,红丝线里要掺三根金线,代表富贵;家里有人出门,要织‘平安纹’,在锦缎边角织个小铃铛,说能保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这些讲究,现在没人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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