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家政
林夏把第七块擦净的窗玻璃归位时,雇主家的老式挂钟突然敲了三下。
下午三点整,阳光透过刚擦亮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块被切割的金子。
洗手池边的柠檬味消毒液还在挥发,是独居的陈教授最喜欢的味道,老人总说“这味道像年轻时在南方教书的夏天”
。
“林师傅,书房的书太多了,我挪不动。”
家政公司的实习生小吴抱着吸尘器跑过来,浅蓝色工作服的袖口沾着点墨渍。
她往书架那边努努嘴,声音发怯:“陈教授说那些线装书不能碰,可灰尘都积成小山了,我怕扫的时候弄破纸页。”
林夏的指尖在书架第三层停顿——那里摆着套《资治通鉴》,函套上的绢面已经发脆,书脊的烫金字剥落了大半。
上周来打扫时,他就发现书与书之间积着层薄灰,当时陈教授正戴着老花镜校勘手稿,说“等忙完这章就整理”
,现在看来老人家根本没顾上。
工具箱里的软毛刷毛梢有些卷曲,是他用了四年的“老朋友”
,带他入行的赵姐退休前说“这刷子扫的不是灰,是时光留下的脚印”
。
“拿羊毛掸子和宣纸来。”
林夏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线装书得用‘扫尘不离书’的法子,左手扶着书脊,右手用掸子顺着纸纹轻扫,动作要像给婴儿拍嗝。”
他从工具包侧袋摸出双白手套,指尖处缝着块补丁——是上周给独居老人擦相册时,被相框钉子勾破的,他自己用同色线补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书房的樟木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是陈教授的妻子生前用来存书的。
林夏蹲在书架前,白手套轻轻按在《资治通鉴》的封面上,能感觉到纸张纤维的纹路,像触摸到老人年轻时的日子。
小吴举着宣纸在旁边接灰,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气流吹乱了书页间的飞尘。
“这些书是1957年买的,”
陈教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的紫砂壶冒着热气,“我和老伴儿在苏州古籍书店挑了三天,回北京时行李超重,愣是把棉衣都扔了。”
他指着某册书的扉页,那里有个模糊的朱印,“她的藏书印,去年搬家时蹭掉了一半。”
林夏的目光落在樟木箱的铜锁上,锁孔里卡着根断发,是女性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
他想起赵姐的话:“做家政的,眼里得有活,心里得有人——你擦的不只是桌子,是人家吃饭的念想;你整理的不只是书架,是没说出口的牵挂。”
赵姐留下的笔记本里,某页贴着片干枯的茉莉花,是给一位已故老人打扫时,从枕套里找出来的,旁边写着“每周三换枕套时,放朵新鲜的”
。
小吴突然指着书页间夹着的信笺,泛黄的纸上写着“夏安,母病,归期延后”
,字迹娟秀,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
“这是……”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好奇,又赶紧捂住嘴。
陈教授笑了笑,眼里的光软下来:“她的字,总爱在落款画笑脸,再难的事都要讨个吉利。”
林夏用镊子小心地把信笺夹出来,放进提前准备的透明护袋:“我给您做个书签夹,既能保护信纸,又不耽误翻书。”
他注意到信笺边缘有几处水渍,像干涸的泪痕,便在护袋背面贴了张便签:“勿近水,避光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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