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印染工染缸里的春秋
梅雨季的江南总是湿漉漉的,林夏踩着积水推开印染厂的铁门时,帆布鞋已经洇透了大半。
车间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染料特有的酸涩气味,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印染机的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汐,布料在滚轴间流转,化作色彩斑斓的绸缎。
小林,3号机的温度又不对劲了!
班长老周的声音透过防尘口罩闷声闷气地传来,他手里攥着被染花的布料,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批真丝要是再出问题,客户那边可没法交代。
林夏接过布料,指尖摩挲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墨色晕染。
这块本该呈现渐变水墨效果的丝绸,此刻却像打翻的砚台,色块生硬地堆叠在一起。
他快步走到3号机前,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汗珠顺着安全帽边缘滴落在操作台上。
温度传感器又失灵了。
他喃喃自语,伸手调整蒸汽阀门。
车间里四十度的高温下,防护服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块沉甸甸的湿布。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染缸里翻涌的液体——那是用茜草、栀子和蓝草熬制的天然染料,在高温作用下正与布料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忽然,仪表盘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夏心下一紧,猛地拧动阀门,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手背顿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咬牙坚持着将温度调至正常,直到看着布料逐渐呈现出满意的渐变效果,才松了口气。
你小子,不要命啦!
老周冲过来,拽着他往医务室跑。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烫伤膏的清凉,让林夏有些恍惚。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印染厂,老师傅手把手教他辨认染料颜色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总觉得,印染不过是把白布扔进染缸,直到真正接触这行,才知道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大学问。
小林,你这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医务室的王医生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赞叹,上次你染的那块宋锦,连隔壁厂的老师傅都跑来取经。
林夏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印染这行看似简单,实则是和时间、温度、湿度较劲的艺术。
每一种植物染料的特性都不同,茜草要在清晨采摘,蓝草发酵需要精准控制ph值,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
傍晚下班时,雨还在下。
林夏站在厂门口,看着霓虹灯光在积水里碎成斑斓的光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夏夏,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后面的字被省略号代替,但林夏明白其中的含义。
父亲瘫痪在床,母亲身体也不好,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这个月因为设备故障,奖金泡了汤。
但想到仓库里那匹即将完工的宋锦,他又燃起一丝希望——如果能顺利交货,说不定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提成。
回到家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老旧的居民楼里,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母亲正在熬药,药香混着霉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回来了?母亲擦了擦手,锅里给你留了热饭。
林夏走进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各种印染图案的设计稿。
这些都是他在工作之余画的,有的是改良传统纹样,有的是结合现代审美的创新设计。
他打开台灯,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遇到的技术难题和解决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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