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裱魂记
小城东街的裱画铺子,常日里纸香浮动,陈四便浸在这气味里讨生活。
他手指总沾着洗不掉的米浆,指甲缝里嵌着金箔碎屑,连呼吸也带着旧纸的微醺。
他一旦伏在案上,便似入了无人之境,排刷蘸浆如笔走龙蛇,揭纸托背似庖丁解牛。
待一幅残破古画经他手重获筋骨,他必直起腰身,拍着大腿朗声大笑:“痛快!
痛快!”
那笑声撞在四壁堆叠的画轴上,嗡嗡回响——此刻他额角汗珠滚落,浑身浆渍,却自有一股“才鬼”
的酣畅风流,连壁上那些木然的神仙画像也显得僵冷失色。
对街宋家深院里的宋先生,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专藏古画,终日焚香净手,戴雪白手套摩挲那些价值连城的卷轴,动作轻缓如同拂拭婴儿面颊。
他厅堂悬满历代名家山水,处处透着仙气缭绕的“雅境”
,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仿佛幽潭深处暗影浮动——那些画中仙山,终究未能渡他心头的焦渴。
一日,宋先生捧来一幅家传的明代《溪山无尽图》,绢本已朽如秋叶,墨色晕散如泪痕。
陈四一见,眼中骤然放出光来,如饿虎撞见活物。
他屏息凝神,手指在朽损处轻轻抚过,似在聆听古绢的呻吟。
接下来半月,他铺子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灯下,陈四如癫似狂,时而俯身细嗅霉斑,时而对光审度丝缕,排刷扫过绢背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竟带上了奇异的韵律。
他鬓角汗气蒸腾,衣衫上浆斑点点,却浑然不觉。
待古画重装完毕,悬于素壁之上,满室生辉。
山峦顿显苍润,云水豁然流动,仿佛画中灵气被陈四的手重新唤醒,破绢而出。
宋先生立于画前,指尖隔着手套虚抚画面,眼神痴迷如坠幻梦。
他喃喃自语:“此画当传家百代……我必使它永无纤尘。”
那声音里渗出的执念,竟如阴寒的蛛丝,悄然缠绕上画中重生的山水。
此后,宋先生愈发深锁重楼。
他添置了恒温恒湿的楠木画柜,购入无数除菌防蠹的药剂,每日用鹿皮巾蘸取特制药水,在画框上反复揩拭,动作谨慎得如同拆解炸弹。
他不再看画中山水之趣,只死死盯着有无新的霉点、虫痕。
那幅《溪山无尽图》,渐渐由心头至宝,化作了勒紧他呼吸的沉重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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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夜暴雨如倾,宋先生骤然惊醒,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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