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茶心
祖父在世时是镇上最有名的制茶师傅,家中那口炒茶的大铁锅,黑亮如深潭,终年弥漫着草木的清气。
每逢春茶季,灶膛里便腾起灼人的火舌,锅底青烟滚滚,锅壁热得能烫焦皮肉。
祖父立于这热浪翻涌的“热地”
之中,赤膊上身,筋骨虬结的臂膀上汗珠滚落,尚未滴到锅沿便已化作一缕白汽消散。
可他脸上竟无半分躁意,唯见一片沉静,仿佛周遭的酷热不过是拂过深潭的微风。
他双手探入灼烫的铁锅,翻动揉捻青叶,动作如古寺老僧般舒缓沉定——那滚烫锅底,分明是煎熬的炼狱,在他掌中却化作孕育清芬的襁褓。
父亲总说,祖父这本事,便是“能于热地思冷”
的真功夫。
那双手在青烟热浪里翻飞,心魂却似沉入清凉的井底,不惊不扰。
这份定力,使他熬过了一季季灶火的烘烤,亦熬过了尘世中种种逼人的炎凉。
他的茶汤里,便沉淀着这份由热浪深处淬炼出的清凉魂魄。
后来祖父过世,茶锅冷寂了。
父亲接过了这手艺,却渐渐显出不同的气象。
他炒茶的手艺依旧精湛,却总嫌镇上的日子如白水般寡淡无味。
他向往着外面“浓”
烈的生活,终于在一个春日,将炒茶锅和茶篓锁进仓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临行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守着这点清汤寡水,有什么滋味?”
父亲一去经年,从南方寄来的照片里,背景愈发金碧辉煌。
他倚着铮亮轿车,腕上金表晃眼,身旁人群喧嚣,笑容被酒气蒸腾得虚浮发胀。
然而那些笑容背后,眼神却像被什么掏空了似的,透出难以言说的枯索与疲惫。
他在喧嚣的“浓”
处打滚,心田却日渐成了焦渴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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