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锁陶光
城东深巷尽头,歪斜着几间瓦舍,那是卖炭老秦的栖身之所。
三伏天里,他蜷在草席上,破絮被汗浸透,紧贴嶙峋如枯柴的脊背。
四壁陡然,唯墙角泥炉上煨着半碗药汁,苦气弥漫如垂死的叹息。
老秦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扫过泥地上散落的空布袋、墙角半筐未卖出的炭屑。
他喉头滚动,吐出含混字句,却非怨天尤人,反似一声解脱的叹息:“总算……熬到头了。”
那“厌”
字如深秋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挣脱枝头,坠入虚空。
他枯指微微松开,仿佛卸下了毕生背负的穷山。
粗瓷碗里的药气仍袅袅,却再不能困住他——这尘世囚笼的锁链,已被他无声卸尽。
巷子另一头,赵府朱门深锁,沉水香浓得化不开。
赵老爷躺在锦帐深处,绸被上绣的金蟒也被他额角的冷汗濡湿,失了威严。
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一枚羊脂玉佩,玉色温润依旧,却再映不出主人昔年意气风发的红光。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满室珍玩:紫檀博古架上玉山生辉,多宝格里珊瑚赤红,案头金兽吐着缕缕沉烟。
每寸目光都似一道绳索,将他魂灵紧缚于这泼天富贵织就的罗网之中,愈挣扎,愈窒息。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的字句如杜鹃泣血:“我的……都是我的……”
那“恋”
字沉如千钧枷锁,压得他喉间只剩破碎的残喘,纵有万贯缠腰,终难带走一丝一缕,唯余魂魄被金玉的锁链拖向永夜深渊。
是夜,月华如水,冷冷铺满人间。
老秦的破屋门板洞开,风穿堂而过,卷走最后一丝药气与炭味。
他静静躺在草席上,枯槁面容竟有几分舒展,如同卸下重担的旅人,终于得享片刻安眠。
月光慷慨地涌入,落在那只他用了半生的粗陶碗上,碗底药渣已冷,却盛着半碗清亮的月光,盈盈如泪,亦如天地赐予这赤条条来去者最后的、无价的陪葬。
赵府内室,烛泪堆红。
赵老爷的手终于松开,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滑落锦被,无声无息,只余一丝微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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