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破瓯记(第2页)
阿拙蹒跚而至,仍捧着那只粗碗。
员外夺过仰头便灌——清水入喉,无香无味,却似一道冰泉直贯灵台。
他闭目良久,忽有两行浊泪滑过面颊,渗入衣领。
当夜,周员外独坐空庭。
月华如练,照着阶前那堆名壶残骸,釉色幽冷如冢间磷火。
他忽觉周身轻透,仿佛半生背负的金山玉海顷刻化烟散去。
夜风拂过,竟有草木清气透骨而来。
翌日清晨,宅中喧嚣如沸。
仆役奔走相告:主人散尽浮财,只携一囊旧衣,不知所踪。
唯茶室青石地上,清水书就八个大字:“破瓯得水,始见天光。”
水痕映着晨光,明灭欲飞。
三年后,有行商于武夷深谷遇一野人。
那人布衣草履,正掬涧水而饮。
行商细辨其眉目,惊疑上前:“莫不是周员外?”
野人抬首,眼如澄潭,映着青峰流云:“山野之人,唯号‘破瓯客’。”
言罢指涧边一石凹,天然如瓯,积雨半盏,几片落花浮漾其间:“君看,天地至宝在此。”
语声未落,他已俯身啜饮,水珠沾须,竟比当年摩挲名壶时更显餍足。
行商归城,将奇遇说与旧仆。
众人寻至茶室,见阿拙仍蜷守茶炉。
问及员外,老人只将粗碗注满清水,推至来客面前:“饮一口便知。”
清水入喉,众人皆怔——水中竟有松风明月之清气,更蕴着难以言喻的自在欢喜。
再抬眼,阿拙已杳,唯余炉上铜铫嘶嘶作歌,水汽氤氲,满室空明。
原来物欲如瓯,世人执之盛装虚幻滋味,反囚禁了性灵本真的泉眼;一朝破瓯,尘情顿作瓦砾散去,方见性天中自有活水长流。
周员外踏碎金瓯时,终得痛饮生命原泉;阿拙守拙终生,清水即是琼浆。
那粗碗留在冷灶旁,半碗残水映着天窗漏下的光,澄澈如初——原来圣境非在云端,而在破执归真后,每一口呼吸吐纳的当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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