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算盘声(第2页)
赵先生竟暗中联络几家当铺,以极低之价,将乡民为活命而典当的祖产——田地契书、妇人嫁奁、乃至耕牛农具,尽数吞入囊中。
当一纸纸冰冷契约堆满账房,赵先生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对父亲道:“少东家,此乃千载良机!
灾后地价必涨,此中厚利,岂是寻常算盘能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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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站起,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一把抓起桌上那叠浸透泪水的契约,狠狠摔在赵先生面前:“厚利?赵先生,你拨得清这算盘上的铜臭,可算得清人心上的孽债?算得清我‘恒德’二字的斤两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震得满室算珠仿佛都在簌簌发抖。
赵先生脸上那掌控一切的神情瞬间碎裂,变得灰白而惊愕。
当夜,父亲在院中点燃一只火盆。
火光跳跃,映着他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
他亲手将那些趁人之危巧取豪夺的田契借据,一张张投入火中。
纸张在烈焰里痛苦地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赵先生隔着窗棂,望着那跳跃的火光,望着少东家被映亮的侧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保养得宜、精于算计的双手,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次日清晨,他的房间空无一人,只余下那架曾被他视为权柄象征的紫檀算盘,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
父亲笨拙地坐到了柜台后。
他的指法远不如赵先生灵活,算珠碰撞之声亦显滞涩。
然而,当那些曾遭赵先生盘剥的老主顾再次踏入“恒德当”
的门槛,却惊奇地发现,少东家的算盘声虽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他不再刻意压低当价,对真正困窘之人,竟会默默在当票上多添几笔银钱,或是将当期悄然放宽,如同祖父账本上那些朱笔小注悄然复活。
多年后,父亲已成了稳健的当铺东家。
我初学算盘,指法生疏,常被那滑溜的算珠难住,急得额头冒汗。
父亲并不苛责,只将祖父那本边角磨损的旧账本轻轻放在算盘旁,温言道:“不急,指法慢慢练。
要紧的,是心里先得装下这本账。”
窗外市声隐隐传来,铺子里唯有生涩的算珠声在笃实地响着。
我抬头望向父亲,他正低头核对账目,神情专注而平和。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架紫檀算盘上,算珠温润,光影流转。
祖父账本摊开在旁,那“德本财末”
四字,在光尘里显得格外清晰厚重。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世间之才,若无道德约束,恰如无主之宅中悍奴当道,纵有千般机巧,终将导向魍魉横行之境。
唯以德为根基,如定盘之星,那算珠的每一次拨动,才真正有了沉着的方向与温暖的回响。
才学只是仆役,而德性,才是统御一切、烛照暗室的永恒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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