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闲庭十二时辰
寅时三刻,木窗棂“吱呀”
一声,被你推开。
迎面不是市声,而是一场沉默的、绯红的雪。
那不是雨,是昨夜的东风,醉醺醺揉碎了一树将谢的蔷薇。
花瓣失了重量,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像一场慵懒的、迟迟不落幕的舞。
你怔怔看着,忽然觉得那乱飞的不是花,是光阴脱落的、绯色的鳞片。
它们并非哀愁的泪,倒像极了春神酣睡翻身时,无意间漏出的、嫣然的轻笑。
笑声未歇,绿荫深处便起了音答。
不是百鸟朝凤的喧嚷,只三两声,脆生生的,从这片叶子跳到那片叶子,仿佛在试新簧。
你侧耳去捕,那声音却又溜走了,只余满树簌簌的、湿润的微响,是树木自身在晨光里舒展骨骼的轻吟。
这便是“闲鸟啼”
了——不为昭示存在,不为呼朋引伴,啼叫本身即是圆满。
目光放远些,对岸山峦的裙裾正被乳白的烟岚轻轻缠绕。
那岚气不是凝滞的幕布,而是活的,一缕缕,一蓬蓬,从谷底漫上来,又在你凝视的片刻,悄然散入虚空,了无痕迹。
像巨人吞吐的呼吸,又像天地间一场无始无终、心不在焉的嬉戏。
这便是“闲云”
了,它的“度”
,是无所挂碍的经过,不留下路标,也不背负目的。
低下头,昨夜一场微雨,将小池注得清浅可人。
水底墨绿的藻荇,一根根,一丝丝,历历可数,纤毫毕现。
没有鱼来搅扰这份澄澈,水面平得像一块初拭的、幽绿的古镜。
它什么也不映照,只安然盛着一小角干干净净的蓝天。
这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自足的安详。
这便是你“闲庭”
的晨课了。
风是细的,恰好能拂动帘脚,露出后面一块洗旧的青布。
日头渐高,林间空朗起来,昨夜满地的月华早已收走,只在记忆的泥地上,印着一个清凉的、圆满的虚空。
在你的山居生活中,白日里总是紧闭着那扇简陋的柴门。
然而,敲门声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响起。
这些访客既不是前来催收租金的官吏,也并非那些通报姓名的庸俗之辈。
他们大多是手持拐杖、携带美酒的山中僧人;或者是挑着柴火中途歇息的邻家老翁;又或许是一两个像你一样偶尔挣脱尘世羁绊、神情淡漠的老友。
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仿佛与树林间啄木鸟啄木的声音相互呼应,显得悠然自得。
当门缓缓打开时,双方相视一笑,无需过多言语,一个微笑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随后,大家一同坐在石头台阶上,用瓦壶煮起清澈甘甜的山泉水。
聊天的话题如同壶中升腾的水汽一般,飘忽不定,时而谈及陶渊明诗句中的只言片语,时而讨论某座山峰奇特怪石的形态,甚至还会提及在梦境中偶遇的一座不知名的溪边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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