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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酒樽深处的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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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两种极致的煎熬:一是憎意如火,却不得不抿于唇齿,任其在肺腑间灼出暗伤;一是悲悯如潮,偏又无力付诸现实的行止,唯有任其拍打心岸,碎成无声的浪。

于是便有了“酒杯”

与“诗句”

——一个用来盛放那扭曲而不得出的“面孔”

,一个用以安顿那泛滥而无处寄的“心肠”

这看似消极的退避,实则是中国文人于精神困局中,开辟出的一条蜿蜒而深邃的求生之路。

酒与诗,一者向下沉潜,一者向上升华,共同构成了他们与这不堪世界周旋时,最为私密也最为璀璨的仪式。

那张无法展露出来的可憎面容,其实并不是没有憎恨之情,而是因为恨意太过深沉,或者说这种恨意过于错综复杂。

这份憎恶,或许源自于对滚滚红尘中污浊世道的愤恨不平;或许来自于对于那些卑鄙小人横行霸道的蔑视和不屑一顾;亦或是由于对命运无情捉弄的冷漠旁观。

可是啊!

受到过正统儒家思想熏陶教育的人们所遵循的道德规范、作为一名士人应有的尊严体面以及当前所处环境充满艰险危机四伏等等因素,全都如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沉重枷锁一般,把这张“面孔”

牢牢地束缚住了,让它根本就不可能从自己的皮肤表面显现出来,更别提能够随心所欲肆意发泄表达了。

想当年屈原因遭奸臣谗言陷害而被放逐到湘江一带,他整日里在江边漫步吟唱诗歌,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憔悴,身形也消瘦得不成样子,他内心深处对于那帮结党营私之人还有那个腐朽堕落的社会风气该有多么强烈的厌恶之情啊!

但是最终这些憎恶并没有转化成街头巷尾普通百姓之间粗俗不堪的叫骂声,反而凝聚成为了《离骚》这部伟大作品里面用香草和美人为比喻来抒发忧愁怨恨情绪的词句,要不然就是一同淹没在了汩罗江中那永恒不变寒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呢,心中堆积如山般的烦闷和不满并不能够找到像这样富有诗情画意的出口去宣泄释放出去,于是乎它们便只能够统统“掉进酒杯里”

啦。

魏晋名士,如阮籍、刘伶,其伴狂醉饮,正是以酒精的混沌,来掩藏、稀释、乃至合法地释放那副无法示人的“青白眼”

醉乡,成了一个被许可的“异度空间”

,在此间,狂歌可以当哭,白眼可以睥睨,一切清醒时须谨守的规矩皆可暂时悬置。

那“憎”

的毒焰,在酒液的冰冷与辛辣中,被慢慢熬煎成一种内里的、苍凉的孤独。

酒杯,于是成了一面只映照内心真相的、破碎的镜子。

而那种难以割舍的怜悯世间众生的心肠,则是另外一种更为广泛存在且更为沉重的包袱。

这种情感源自于仁者爱人这句源远流长的教诲,并深深扎根于人们对于人世间种种苦难不能视若无睹的敏锐感知之中。

就像杜甫目睹豪门贵族门前有冻死之人时所发出的哀叹,以及李白感慨战争带来无数尸骨累累的景象一样,这样一颗悲悯之心,如同纯真无邪的孩童般热烈赤诚。

可是,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宛如微弱的萤火虫之光,在面对巨大的、具有系统性结构的悲惨境遇时,除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流下几滴清澈的泪水之外,还能够做些什么呢?如果采取直接的实际行动,往往会像是用螳螂的手臂去阻挡前进的车辆一般徒劳无功;但若是选择保持沉默并默默忍受,内心深处又怎能心安理得呢?因此,这种无处寄托、无从实现的怜悯之情,最终只好通过诗歌来抒发。

诗,成为了表达慈悲心怀的替代性实践方式。

例如,白居易创作新乐府诗篇,其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唱出百姓生活中的疾苦,让皇帝知晓这些情况。

他把自己一个人的怜惜转化为可以传递给他人、并且起到讽喻劝谏作用的文字力量。

又如李绅感叹道:尽管天下没有一块荒废的田地,但农民们仍然可能会被饿死。

实际上,这首诗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场充满控诉意味和纪念意义的仪式。

更不消说陆游临终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那份对家国沦丧的巨恸与至怜,已全然托付给苍白的语言与渺茫的未来。

诗句,仿佛是一间精神的祠堂,他们将无处可去的悲悯,供奉于此,以求得灵魂刹那的安宁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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