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盛名之下
明嘉靖年间的某个秋日,京师李于麟的宅邸内,一场举荐刚刚落定。
被荐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的士人,而举荐者梁公实(梁有誉),只是淡然一笑,便欲起身告辞。
那士人疾步上前,拦住梁公实,眼中闪烁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热切,低声道:“梁公荐拔之恩,没齿难忘。
在下无以回报,唯有一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乃长生久视之术,今不惜为公授之。”
室内霎时一静。
案上清茶的余温,窗外偶尔飘落的梧叶,似乎都凝住了。
长生,这个自秦皇汉武以来便蛊惑着无数帝王将相、英雄才子的金色迷梦,此刻竟被如此轻易地,作为一份“谢礼”
捧出。
它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泽,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心旌摇荡。
然而,梁公实闻言,脸上并无惊愕,也无贪婪,甚至连一丝好奇也无。
他只是微微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了精致的窗棂与院墙,投向那无垠的秋空。
片刻静默后,他开口道,声音平和,却似金石坠地:
“吾名在天地间,只恐盛着不了,安用长生!”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那献术的士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热切瞬间冻结,化作茫然与难以置信。
李于麟则抚须不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深邃的赞许。
这短短一句,岂止是拒绝,更是一声宣告,一道劈开世俗价值的光。
它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维度,赤裸裸地并列于前:一边是肉体的无限延宕,是向时间贪婪乞讨的分秒寸阴;另一边则是精神的永存与扩张,是追求在历史星空与人文山河间,刻下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迹。
名在天地间这句话中的并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赞誉和虚名,而是像《左传》所说的那样,通过建立德行、立下功劳以及留下言论来实现的永恒存在;也如同司马迁忍受屈辱艰难前行只为了让自己的着作能够流传后世一般伟大志向;更像是屈原担忧自己无法树立美好的名声时所表现出来的深切忧虑。
这个涉及到一个人所能展现出的创造力、责任感、高尚品格以及文学才华等方面,可以说是把短暂且有限的人生奉献给无尽的文化长河之中,并期望能引起那怕只是微不足道但清脆悦耳的反响。
梁公实际上说过盛着不了这样一句话,但这绝对不是骄傲自大或者自命不凡,相反却是对于自身生命力达到巅峰状态后的坚定信心以及尽情挥洒这种力量的强烈愿望——他想要用自己所有的心思和才情去填满这片广阔无垠的天空大地,而绝非仅仅局限于自己小小的身体之内,眼睁睁地看着它毫无价值地逐渐老去或者一直保持所谓的模样。
相较而言,那些被众多方士吹嘘得神乎其神、美轮美奂的所谓长生不老之术,在梁公实心中的分量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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