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广陵绝处
那个夏天格外酷热难耐,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太阳烤化一般。
洛阳城中,滚烫的石板路承受不住过往行人与车辆的碾压,扬起了足足三尺高的尘土飞扬在空中。
铜驼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每天都会有崭新华丽的马车加入到这场喧嚣繁华的盛会之中。
每当日落西山之际,我总会独自登上城北的邙山之巅,俯瞰山下那座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城市。
此时的洛阳城宛如一口沸腾的大油锅,不断翻滚冒泡,将那些浮华奢靡的气息尽数释放出来。
而在这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景象中央,最为耀眼夺目的便是那位嵇中散先生。
初次见到嵇中散时,还是在大将军府邸举办的一场盛大晚宴之上。
当时,他端坐在主宾席上,宽大的衣袖如同流云般垂落在地面。
只见他微微仰起头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手中那一爵美酒。
晶莹剔透如琥珀般的酒水顺着他的唇角滑落而下,沿着修长白皙的颈项流淌进那件雪白色调的中衣之内,最终悄然无声地消失不见。
席间宾客们皆身着锦衣华服,但唯有嵇中散一人气质出众,超凡脱俗。
他那满头乌黑亮丽长达三千丈的发丝,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幽蓝光,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他放下酒爵,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那是《广陵散》的起调。
满室静了一瞬。
大将军的脸在灯影里明灭,最终化作一声干笑:“嗣宗醉矣。”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嵇康每月必演的戏码。
在洛阳最煊赫的府邸,用最优雅的姿态,完成最彻底的拒绝。
车尘马足之下,他的“丑形”
是精心设计的:酗酒、裸袒、服散后狂奔长啸。
人们指着他的背影说:“看,那个疯子。”
可他们没看见的是,每一次癫狂表演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明——像利刃出鞘的寒光。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另一个嵇康。
偶然的机会,我追一只受伤的白鹤入邙山深处。
暮色四合时,在溪涧尽头看见他:正俯身掬水,宽大的袍袖浸湿半幅。
没有散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没有狂态,眉眼平静如水中倒映的初月。
他身边堆着新斫的竹子,断口处还沁着青绿的汁液。
“来做笛子?”
我脱口而出。
他抬头,眼中没有惊讶,像早知道我会来。
“竹子要在月夜砍,音才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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