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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分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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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将罄时,江风正把楼头最后一盏灯笼吹得明明灭灭。

庾信推开面前的残席,玉杯里晃着的半轮月便碎了——那月是刚从江心钓上来的,清冽得让人喉咙发紧。

他踉跄起身,凭栏望去,见对岸青山如黛,被月光削去了半边,剩下半边沉在墨色的江影里,仿佛天地在此对弈,正下到中盘劫争。

这是南朝最后一个像样的秋天。

北朝的使节团泊在采石矶已有旬月,以“通好”

之名,行观摩之实。

庾信作为接待副使,已陪这群鲜卑汉子喝了七天七夜的酒。

酒是建康最烈的“石头春”

,佐酒的却是越来越紧的江风——北岸传来的消息说,西魏的军队已拿下江陵,梁元帝的藏书阁燃起的烟,三日后还能在江心闻到焦糊的墨香。

“庾开府诗名动天下,值此良夜,岂可无诗?”

使团正使,那个能左手挽弓右手赋诗的宇文公子,又斟满了一碗。

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箭镞。

庾信感到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

七日前他还能写下“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

这样的句子,可今夜,笔提起又放下。

笔墨在砚池里滞涩,仿佛吸饱了江水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与湘东王萧绎在荆州城楼宴饮,众人联句,他脱口而出的“日晚荒城上,苍茫余落晖”

竟成谶语——那城如今确已荒了,落晖却比他诗里写的更苍茫百倍。

“诗兴将残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散在风里。

宇文公子大笑,举碗向江:“诗兴残了,酒兴不能残!

且看这楼头明月——”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掠过,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笼。

然而世界并未沉入黑暗,反而有另一种更浩瀚的光涌了进来。

是月,满月,挣脱了云翳,把整条大江镀成流动的水银。

对岸青山被照得纤毫毕现,连山腰古寺飞檐上的风铃轮廓,都清晰如刻。

众人一时静默。

在这过于辉煌的月光下,所有言语都显得轻薄。

庾信却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不是诗兴,是比诗更原始、更汹涌的“情”

这情不属于建康的台城,不属于荆州的宫阙,甚至不属于即将倾颓的南朝。

它属于眼前这条劈开群山的大江,属于那轮照过秦皇汉武、也照过樵夫渔父的月,属于那沉默地平分了江天、也平分了历史与此刻的、墨色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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