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山禽与烟柳
崇祯十一年的春天来得迟迟。
北京城外的西山,残雪还顽固地贴在背阴的山坳里,像一块块不肯愈合的旧疮疤。
山道上,两顶青布小轿一前一后,沿着嶙峋的石径蜿蜒而上。
前面的轿子轻快,后面那顶却显得沉滞,轿夫的脚步也蹒跚些。
轿子在半山亭停下。
前轿里先钻出个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裹着件宝蓝色湖绸直裰,外罩玄狐斗篷,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化淳。
他舒展了下筋骨,深吸一口清冽的山气,脸上浮起一种脱离了宫墙束缚的惬意。
后面轿中下来的,是刚被罢黜还乡的前御史黄道周。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身,清癯的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仍像崖畔的松针般硬挺。
“石斋先生,”
曹化淳拱手,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蒙您不弃,肯来这荒山野岭一叙。
宫里憋闷,还是这天地开阔。”
黄道周还礼,声音干涩:“曹公公雅兴。
山野之地,正合野人之性。”
两人看似闲庭信步般闲聊着,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缓缓前行。
曹化淳此时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沿途的风景,一边用手指点着刚刚绽放的野生桃花和嫩绿可爱的小草芽儿,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一些朝廷内外有趣的传闻以及对各种人物的评价,但他说话总是暗藏玄机,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意图;而这些画又如同包裹着柔软丝绸的精美玉如意一般——虽然表面看起来温和柔顺,但实际上却无法真正深入探究其中的深意。
相比之下,黄道周则显得较为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下对方而已。
他的眼神常常会不自觉地越过曹化淳的肩膀,望向远方更为幽静深邃的山谷之中。
此刻,他的衣袖内紧紧藏着昨晚精心撰写完成的《劾阉党疏》草稿,当他轻轻伸出手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边缘触感。
要知道,这篇奏疏中的每一个字都是饱含着满腔热血和浓烈墨香写成的,它们犹如一把把锐利无比的利刃,甚至能够轻易地划破人的咽喉!
然而面对眼前这个男人,黄道周却始终无法将心中所想倾诉出来。
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正是所谓当中最为和蔼可亲、善于笼络人心,但同时也是根基最深、势力最大的代表之一啊!
此时此刻,黄道周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愤懑情绪如同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不断地在胸膛内部横冲直撞,撞击得他连肋骨都隐隐作痛起来,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宣泄口来释放这种痛苦。
行至一处断崖,只见一条洁白如雪的瀑布宛如一匹巨大的绸缎从悬崖峭壁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万马奔腾一般,掩盖住了人们说话的声音。
在这壮观的景象面前,几只灰色背部的山雀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它们毫无畏惧之意,自由自在地在瀑布旁边潮湿的岩石上跳跃嬉戏,不时发出清脆悦耳且高亢激昂的叫声,似乎想要冲破那隆隆作响的水声束缚。
黄道周突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几只山雀。
他慢慢地向前倾斜身体,嘴唇轻轻颤动,仿佛正在默默地向这些鸟儿倾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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