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春寒与夜饮
那年的春天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拖住了脚步,迟迟不肯降临人间。
腊月的寒气如同一个刁钻难缠且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紧紧占据着江南大地的每一处空间,久久不愿离去。
而沈家那位温婉清丽的大小姐——宛清,就在这个乍暖还寒时候,不幸病倒了。
在外人眼中,她所患病症似乎并不严重:只是偶尔会咳嗽几声,体温略高于常人,食欲稍有减退罢了。
这一切看上去就如同一层轻薄透明的蛛丝,轻飘飘地笼罩在她娇弱的身躯之上。
然而对于宛清本人来说,这些症状带来的折磨却是刻骨铭心的。
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厚厚的锦缎被子里面,静静地聆听着窗外屋檐上积雪融化时滴落水珠的清脆声响。
那有节奏的滴水之声,听起来竟是如此令人心慌意乱。
尽管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盆熊熊燃烧的银质炭火,但宛清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那股所谓的热气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根本无法穿透骨髓,抵达内心深处。
此刻,她手中紧握着一卷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花间集》,书中的文字宛如冰冷刺骨的寒霜一般,让人读起来不禁心生悲凉之感。
尤其是那句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更是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剑,无情地刺穿了她脆弱不堪的心防。
此时此刻,宛清深深地觉得自己就如同那被细密雨丝浸湿的流光一样,变得无比脆弱无力,仿佛随时都可能从指间悄然滑落消散殆尽……一阵穿堂风过,帘栊微动,她立刻打了个寒噤,将身上的苏绣被子又裹紧了些。
这具身子,仿佛一件过于精致脆薄的宋瓷,明知窗外已是春意萌动,却连一丝微寒的试探都承受不起。
与她一墙之隔的前院,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兄长沈庭章,正在宴客。
来的多是些江湖气十足的豪客,有贩运丝绸结识的镖头,有诗酒唱和的落拓文士,也有慕名而来的远方游侠。
厅堂里灯火通明,映着墙上悬挂的刀剑,寒光与暖光交融。
酒是刚开坛的烈性“烧春”
,菜肴是大块肉、整条鱼,香气蛮横地穿透门扉窗纸,与宛清房中的药香格格不入。
酒至半酣,座中一位虬髯客拍案而起,他是兄长在西北道上结交的朋友,姓雷,人称“雷三爷”
。
他嗓音洪亮,带着风沙磨砺过的粗粝:“庭章兄!
这江南的春夜,美则美矣,就是太静,静得人心里头发空!
不似我们塞外,此时节虽也冷,但围着篝火,喝着最烈的酒,听着野狼嚎,那才叫痛快!”
说罢,他仰头饮尽碗中酒,一抹嘴,目光灼灼,“光喝酒没劲,俺来给诸位助个兴!”
他不用丝竹,不展歌喉,却是站起身来,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
那拳法毫无江南技艺的巧俏,只是朴拙、沉雄,每一式都带着全身的重量与热气,虎虎生风。
腾腾的热力从他魁梧的身躯里散发出来,似乎驱散了大厅一角的寒气。
宾客们哄然叫好,气氛愈加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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