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纸上香事
暮色四合时,她点燃了书斋角落那盏青瓷烛台。
火苗跃动的微光里,案头摊开的线装书上,“养纸芙蓉粉,薰衣豆蔻香”
十个簪花小楷,仿佛从泛黄的宣纸上苏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旧纸墨香,让她恍惚间听见了百年前那间闺阁里的窸窣声响。
那该是个春深的午后。
雕花木窗半掩着,院里的垂丝海棠正谢,粉白花瓣偶尔飘进室内,落在砚台边缘,旋即被纤纤玉指拂去。
十五岁的沈宜秋正将新收的芙蓉花瓣铺在竹筛上,晨露未曦的花瓣带着山间的清气。
她身旁的丫鬟青黛小心地研磨着去年收的绿豆粉,石臼发出匀细的沙沙声。
“小姐,这次要加多少益母草灰?”
青黛轻声问。
宜秋的目光从手中的《香乘》移开:“照旧例罢。
只是前儿读《陈氏香谱》,说若添少许珍珠粉,纸质更润。”
她说着,用银匙从青玉盒中舀出些许研得极细的珍珠末——那是母亲留下的嫁妆之一,原是用来敷面的,她却更爱拿来养纸。
这是沈家女儿代代相传的秘事:在谷雨前后,取未全开的芙蓉花瓣,配以绿豆粉、益母草灰、珍珠末,制成养纸的香粉。
将新造的素纸覆于其上,熏染七日七夜,纸张便会沁入芙蓉的淡绯与清香,变得柔韧如绢,历百年而不蠹。
沈家女子的诗稿,皆书于此纸之上。
宜秋尤其痴迷这道工序。
当最后一批纸收妥装箱时,她总会悄悄留下几张,不为写字,只为在夏夜难眠时,取出轻嗅那若有若无的花气。
这香气让她想起及笄那年,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宜秋,女子留于世间的痕迹,大抵如这纸上香——旁人只见字,唯有知音能识得字底的气息。”
三年后的秋分,宜秋开始准备自己的嫁妆。
除却绣品首饰,她最用心的是十二套诗笺的制作。
这次,她决定尝试新的熏衣方子。
豆蔻产自岭南,是兄长经商带回的稀罕物。
宜秋将暗褐色的豆蔻果实放在鼻尖轻嗅,辛辣中带着甘醇的异香,与她熟悉的江南花草气截然不同。
按照古方,她将豆蔻、零陵香、甘松、丁香研末,与去年收的桂花拌匀,装入锦囊。
衣物置于熏笼之上,下燃银炭,香气袅袅而上,三日不绝。
熏衣那几日,整个绣楼都浸在暖融融的香气里。
宜秋坐在窗下缝制嫁衣,金线在红缎上游走,绣出并蒂莲的轮廓。
她偶尔停针出神,想象着即将开始的陌生生活。
那个据说不爱诗书、只善骑射的未婚夫,可会懂得欣赏她藏在衣香里的心事?可会明白,她为何要在嫁衣的内衬里,缝进一小袋芙蓉纸香粉?
婚期前夜,宜秋将一叠用芙蓉粉养过的素纸收入梨木匣中,与嫁衣放在一处。
月光洒在窗棂上,她忽然想起《世说新语》中那个典故: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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