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无目之朝
天玺十七年立冬,大胤第一次没有早朝。
承天门上悬着那张人皮鼓,晨鼓一声,像新生婴儿的心跳;暮鼓一声,像垂死老人的叹息。
两声之间,皇城十万屋舍鸦雀无声——百姓把左眼遮起来,只用右眼打量世界,于是街市、河道、庙檐、井栏,全成了单薄的侧影,仿佛只要再迈半步,就会跌进自己影子的深渊。
沈夫人住在观星台偏厢。
每天寅时,她推门出来,手里捧一只漆盘,盘上摆着那枚被挖出的赤晶眼珠。
晶内血丝日日增生,如今已结成一只极小的鼎形,鼎腹裂开一道缝,像随时会孵出什么。
她沿着台基走三圈,每走十步,便用银针在鼎纹上刺一下,血珠渗出,被晨风一拂,化作细小的朱砂雨,飘向皇城各个角落。
于是那一天,总有人家的鸡孵出独眼雏,总有人家的井里浮起“正”
字藻——政,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生长。
童男被赐名“阿政”
,名义是第七子的替身,实际不过一根会走路的骨杖。
他的右眼与皇帝眶中赤晶同辉,左眼却黑得如同凿空的山腹,走路时不得不侧头,仿佛随时在倾听地底回声。
每日巳时,阿政被老监正领上鼓楼下层,那里新凿一方血池,池壁刻满“政”
字,字口灌铅。
阿政须以右手蘸池,在人皮鼓背面书写当日的“政令”
——只有一字,或“正”
,或“止”
,或“政”
本身。
字成即干,鼓面微鼓,便算昭告天下。
没有文字,没有驿马,没有六部画押,可百姓就是知道:今日若写“止”
,商贾便不敢开市;若写“正”
,刽子手便自行解绳,监斩官反要跪送死囚出狱。
人们称这为“无目之政”
,又叫“半眼朝”
。
皇帝被锁在观星台顶层。
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再缠住鼎形赤晶,只要鼓声一响,晶内血丝便收紧一分,疼得他以头撞栏。
可撞也没用,血丝顺着眼眶爬进颅内,在脑膜上绣出新的《政典》,条文比旧律更细更密——连百姓每日呼吸几次、叹气几次,都定得清清楚楚。
皇帝想咬舌,却发现自己早已失舌;想绝食,胃壁却自发蠕动,消化着空气里飘来的朱砂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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