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与留(第3页)
王石盯着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字,笔画弯弯曲曲,像极了他去年在河滩石头上刻的那个“家”
字——他没上过学,只听货郎说过那是家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开口,声音不像本地人的粗粝,带着点水一样的软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石。”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嘴里的沙子硌得舌头生疼。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石以为他也要像船工那样赶自己走,才听见他说:“上来吧,帮着卸货。”
王石愣了愣,赶紧爬起来,跟着那人踏上跳板。
木板在脚下晃悠,他死死抓住船舷,看见码头越来越远,黄土坡像被丢在身后的旧包袱。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甜,跟黄土坡上的尘土味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觉得,风里好像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船上的日子比在豆腐坊轻快。
他跟着船工们搬货、扫地,晚上就睡在货舱的角落。
那商人姓苏,大家都叫他苏先生。
苏先生不常说话,总在船舱里看书,偶尔会叫王石过去,问他家里的事。
王石不敢说太多,只说爹娘都死了,是个孤儿。
跑了两趟船,从黄河入海口到江南水乡,王石第一次见着了青砖黛瓦的房子,见着了比王家村整条街还宽的河,见着了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坐在画舫上弹琴。
苏先生给他算工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他把钱藏在枕下,夜里摸着,觉得心里踏实。
可踏实日子没过多久,第三趟船刚靠回黄河码头,他就被两个熟悉的身影堵住了。
王老实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根麻绳,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氏跟在后面,看见他就哭:“石头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被拽下船时,苏先生站在甲板上看着,没说话。
王老实抢过他怀里的钱袋,掂量着往怀里一塞:“养你这么大,该给家里作点贡献了!”
回村的路上,王石被捆着胳膊,像头被牵回去的牲口。
黄土坡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还是熟悉的疼。
他回头望了望码头的方向,那艘刻着孩子画像的船已经升起了帆,正缓缓驶离。
他知道,那不一样的风,终究是留不住的。
王老实把他锁在柴房,比上次更粗的铁链子缠在门框上。
夜里,王石又摸向床板下的小凿子,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李氏来过,给他端了碗红薯粥,粗着嗓门说:“石头,认命吧,咱庄稼人,哪能跑得出这黄土坡呢?”
他看着窗纸上跳动的月光,忽然想起苏先生船上的那枚玉佩。
原来有些字刻在石头上会被磨掉,刻在玉佩上也会被岁月磨平,就像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家”
字,好像从来都没个定数。
柴房外,王老实的鼾声像打雷,黄土坡在夜色里沉默着,像头永远醒不了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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