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乐帝的考题(第3页)
朱棣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落在伏于地上的青色身影上,“那朕问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年靖难,朕自北平起兵,吊民伐罪,一路南来。
为何山东百姓,多助逆(指建文帝朝廷)抗顺(指燕军),让朕在济南、在东昌,损兵折将,几遭不测?”
来了!
杨士奇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冷却下去。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个布满尖刺的陷阱,答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复!
直接说建文是“逆”
,百姓助逆该死?那便是将陛下置于屠戮“顺民”
的不义之地,更是毫无仁心的酷吏之言。
若说百姓无辜,是被建文朝廷蒙蔽?那几乎等于指责燕军当年的军事行动是“不义”
,触犯了朱棣最大的逆鳞——他起兵的合法性问题。
他甚至不能简单地赞颂陛下最终“天命所归”
,那是对问题的回避,是油滑,同样会引起猜忌。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无声地滑落,滴在身下的金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
他想起驿站商人的愁容,想起实录中记载的兵灾惨状,想起圣贤书中关于“仁”
与“民”
的教诲……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保持稳定,清晰地说道:
“陛下……”
声音出口,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他稳住心神,继续说道:
“陛下,彼时百姓,非是助逆,实是惧祸耳。”
他感觉到头顶那两道目光,更加锐利了。
“当时王师过境,与朝廷官军屡有激战。
溃兵败卒,流窜乡野,与匪何异?他们眼中,只见刀兵,只见烧杀,只见掳掠。”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重的考量,“百姓居于乡野,消息闭塞,不知天下大势,更不辨顺逆忠奸。
他们所能知、所能感者,唯有身家性命之安危,妻儿田宅之存亡。”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沉痛的理解:
“他们,只是害怕。”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份沉痛感在大殿中弥漫。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种仰慕:
“然而,微臣在整理实录稿本时,亦曾见陛下当年军令。
陛下每克一地,必先约束部伍,安辑流民,抚恤地方。
若陛下当时亲在山东,见此情景,必会雷霆震怒,整肃军纪,必会先安黎庶之心,再论征战之功!”
“陛下乃天下之主,胸襟囊括四海,目光洞彻万里。
微臣斗胆揣测,陛下今日之问,非为追咎往昔,实乃心系万民,欲以史为鉴,使我大明百姓,永不再受此兵燹流离之苦!”
话音落下,武英殿内,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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