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镇星显民疲
函谷关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尹喜踩着露水登上观星台时,鞋底子陷在湿滑的青苔里,差点打个趔趄。
铜制的星轨仪被雾裹着,凉丝丝的潮气往指缝里钻,他伸手擦了擦镜片,镇星的倒影终于露出来——昏黄得像块蒙尘的老蜜蜡,边缘的光晕散得七零八落,连最亮的星核都透着股蔫劲儿,哪还有《夏小正》里“镇星如大橘,色黄居中央”
的丰润模样。
“先生,该升烽火了。”
值守的士兵捧着个火折子上来,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困意。
这兵叫赵大牛,眼窝陷得像两口小井,胡茬子冒出半寸长,铠甲上的铜钉沾着圈黑垢,那是熬了半宿的油汗。
他举着火折子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的——这已经是他连着第三个通宵守在烽火台了。
尹喜没接火折子,只是侧过身,让他看清星轨仪上的镇星:“你瞅瞅,它比前几日更暗了。”
赵大牛眯着眼瞅了半天,打了个带泪的哈欠:“可不是嘛,昨儿后半夜我瞅过一回,还能看见星边上的小星子,今儿连边儿都糊成一团了。”
“《甘石星经》里说‘镇星为地侯,主岁功,色明则年丰,色暗则民疲’。”
尹喜的指尖划过冰冷的铜仪,划出一道浅痕,“幽王这是第三回燃烽火了,上回说犬戎扰边,结果咱把兵派出去,连个狼影都没见着;上上回说山匪袭粮道,弟兄们扛着刀跑了三十里,就见着几个偷玉米的毛贼。
这回倒好,只说‘北边有异动’,连个具体方向都没有。”
赵大牛低下头,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晃出层疲惫的红:“弟兄们真扛不住了。
张二狗昨儿在箭垛子边上站着都能睡着,一头撞上去,额角磕出个血窟窿,军医缝了三针,这会儿还在城楼上瘸着腿巡逻呢。”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风听见,“后营的农户也来报,说地里的麦该浇了,渠里的水就剩个底儿,壮丁全被拉来守城,就剩些老弱妇孺,拿瓢舀水都够不着渠底……”
尹喜没接话,转身往关下走。
青石台阶被历代守关人踩得发亮,此刻却沾着不少泥点子——是城外农户夜里偷偷来叩关时带的。
这些泥块里还混着麦秸秆,干巴巴的一捏就碎,他捻起一点搓了搓,土沫子从指缝漏下去,像极了农户们皲裂的手掌。
走到第三十阶时,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是个老婆婆抱着个瘦得脱形的娃,正跟卫兵撕扯。
老婆婆的蓝布头巾磨得发毛,露出的鬓角全白了,怀里的娃小脸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哭都没力气,只剩小胸脯一抽一抽的。
“就让我进去求求尹先生!
麦再不浇就枯死了!”
老婆婆抓住卫兵的胳膊不放,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我家那口子被拉来守城,我一个老婆子,连渠坝都爬不上去啊……”
“松手!”
卫兵也急了,嗓子哑得像破锣。
这卫兵叫钱小六,尹喜认得,家就在城西李家庄,他娘前儿还托人带信,说家里三亩谷子快旱死了。
此刻他手腕上青筋暴起,推搡的力道却越来越轻,最后干脆松了手,背过身抹了把脸,指缝里漏出句嘟囔:“别吵了,先生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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