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榜的夏天2(第2页)
下午父亲掀翻的饭桌、满地狼藉的碎片、母亲滴血的手指和那荒腔走板的哼唱、还有当票上刺目的“叁佰元”
……一幕幕在她紧闭的眼前疯狂闪回,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自尊。
“小丽?”
小红轻轻推了推妹妹的肩膀,声音带着担忧,“你……别太难过了。
爹……爹就那样。
咱不靠他!”
小艳也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粗糙的手掌覆上小丽冰凉的手背:“就是!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
咱不读那破大学了!
姐在技校学技术,照样能吃饭!
爹看不上?哼,我还看不上他那套呢!”
小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里,下午那种死寂般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她没有看姐姐们,目光直直地投向那片从瓦缝漏下的、冰冷的月光。
时间在闷热和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小红和小艳担忧地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只能静静等待。
终于,小丽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清晰、异常冷静,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话:
“我——要——办——补——习——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阁楼里静得可怕,连屋外的虫鸣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小红和小艳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丽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个姐姐。
月光正好穿过瓦缝,斜斜地打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凸起,青筋毕露。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一丝鲜红的血珠,正沿着她紧握的指缝,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渗了出来,在惨白的月光下,凝成一粒暗红、刺目的血珠。
那不是眼泪,是愤怒,是屈辱,更是被逼到绝境后,用自身血肉点燃的第一簇孤注一掷的火苗。
第四节:父亲的算盘珠
堂屋里同样闷热,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挂在房梁上的、蒙满油污和灰尘的十五瓦白炽灯泡,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梅永福就坐在灯下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旁,背对着里屋紧闭的门板——那扇门后,是妻子压抑的啜泣和女儿们阁楼上的低语。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硬壳账本,纸张早已泛黄,散发着陈年墨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粗糙的手指,正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拨弄着桌上那把老旧的、红木框的算盘。
算盘珠是乌木的,表面被经年累月的摩擦浸润出一种油腻腻的光泽。
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乌黑的算盘珠随着他指尖的拨动,发出“噼啪、噼啪”
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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