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奇人
震耳欲聋的“万岁”
声浪如同退潮般在空旷的行宫大厅内消散,留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海腥味。
朱慈兴端坐在那冰冷的硬木龙椅上,宽大的龙袍下摆垂落,掩盖着他微微颤抖的双膝。
他望着下方依旧匍匐或躬身的身影,目光扫过郑芝龙那张志得意满、如同吸饱了血的胖蜘蛛般的脸,扫过郑成功如同礁石般沉默却蕴藏风暴的侧影,再扫过那些神情各异、心怀鬼胎的臣子们。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帝王应有的腔调,却显得空洞无力。
郑芝龙率先直起身,脸上堆满了“忠臣”
的激动笑容:“陛下初登大宝,臣等不胜欢欣!
当大排筵宴,以贺新朝,以振军民士气!”
他根本不等朱慈兴回应,便转身对着殿外高声吩咐:“来人!
传令下去,今夜大宴群臣!
犒赏三军!
为吾皇雄武帝贺!”
命令如同流水般传递出去。
很快,行宫内外便响起了喧嚣的布置声、吆喝声。
浓重的酒肉香气开始飘散,冲淡了香烛和海风的味道,却带来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浮华。
朱慈兴被几个临时充任的宦官小心翼翼地“搀扶”
回了所谓的寝殿——一间比之前小院稍大、陈设稍好,但依旧透着临时拼凑痕迹的屋子。
沉重的冠冕被取下,龙袍被褪下,换上较为轻便的常服。
当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才猛地跌坐在冰冷的床榻边缘,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窗外,暮色四合。
海风呜咽着穿过窗棂缝隙,带来远处的喧嚣:是郑芝龙庆功宴的欢闹,是士兵们得到赏赐的哄笑,是丝竹管弦不合时宜的靡靡之音。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件被用过的道具,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
朱慈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行宫的主殿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可闻。
而他所处的偏殿,却一片冷清,只有廊下几个郑芝龙派来的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监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的城墙。
在昏暗的天光下,隐约可见一个挺拔如枪的身影,孤独地矗立在最高的城垛旁。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仿佛要将那身影也一同卷走。
是郑成功。
他没有参加父亲的盛宴,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眺望着对岸那片被清廷铁蹄践踏的土地。
他腰间雁翎刀的刀鞘,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城墙砖面上划过,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滋啦”
声,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如同他内心压抑的怒火和悲凉。
朱慈兴的心沉了下去。
郑氏父子之间那道深刻的裂痕,远比想象中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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