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陈金豹
陈金豹仰头灌下最后一口二锅头,空瓶子被他随手搁在桌角,与那几个同样空着的兄弟们碰撞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立刻去摸烟,而是靠在咯吱作响的藤椅里,目光越过江皓,投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搜寻什么早已消逝的踪迹。
“小江,”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酒气和疲惫,“知道我为什么叫‘金豹’吗?”
江皓停下整理文件的手,抬头望向他。
陈金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爹起的。
他是老派人,解放前给人当账房,识几个字,信‘虎豹在山’那一套,盼着我出息,能闯出一片天,威风,厉害。”
他咧了咧嘴,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可惜啊,豹子没养成,倒活成了胡同里钻来钻去的……黄鼠狼。
专挑犄角旮旯的麻烦事,闻着味儿就上。”
他转回头,那双玻璃碴似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波澜。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八十年代初,正经八百的政法干校毕业,分在区司法科。
穿四个兜的蓝制服,别钢笔,揣着红头文件,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胸前口袋的位置,手指在油腻的夹克上划过,“那时候,也信书本,信条文,信‘依法办事’能解决一切问题。”
江皓静静地听着,手里捏着一份纸张脆化的调解书。
“后来呢?”
他轻声问。
“后来?”
陈金豹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后来办了几个案子。
有农村土地承包闹出人命的,有厂子改制职工闹事的,也有像今天你看到的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拖了十几年,当事人头发都等白了。”
他顿了顿,“按条文办,不是不行,但结果呢?赢了官司,丢了活路;认了死理,断了生路。
有些判决书下来,跟催命符差不多。
我看着那些人,拿到判决书时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更深的茫然,有时候甚至是绝望。”
“上面要稳定,要‘妥善处理’。
什么叫妥善?就是别出乱子,别捅娄子,面子上过得去,里子……各凭本事。”
陈金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金桥”
,在拇指指甲上顿了顿,却没点,“我在司法科那几年,学会了看风向,学会了琢磨‘会议精神’和‘领导意图’,学会了在条文和现实之间的缝隙里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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