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下(第6页)
膝盖和手肘摩擦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先端起那碗米饭。
温热的瓷壁烫着他的手心,但那温度却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愉悦。
他贪婪地把脸埋进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米饭纯粹的淀粉甜香直冲天灵盖,让他眼眶发热。
然后,他直接用手——那双在岛上刨食、在囚室里接受残羹的、脏污不堪的手,一把抓起几块回锅肉,连同粘稠油亮的酱汁和几粒米饭,胡乱地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肥肉部分化开,丰腴的油脂混合着咸、鲜、辣、甜的复杂滋味,在舌面上爆炸。
瘦肉纤维带着焦香,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抵抗感,随即被唾液分解。
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烹饪”
和“调味”
的极致享受,是文明之火灼烧食材后产生的、直击灵魂的慰藉。
他囫囵吞下,几乎没怎么咀嚼,胃里传来更疯狂的呐喊。
他又去抓那南乳空心菜。
脆嫩的菜梗在齿间发出清爽的断裂声,腐乳特有的咸鲜和微微的酒香,奇妙地平衡了口中残留的油腻。
植物的汁液带着一丝清甜,混合着芡汁的滑润,顺着喉咙滑下。
他开始疯狂地扒饭,将菜和酱汁搅拌进米饭里,用手抓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米饭的温热柔软,吸收了菜肴的精华,每一口都是饱满的、充实的、令人战栗的幸福。
他吃得涕泪横流,分不清是辣出来的,还是某种情绪终于决堤。
食物堵塞了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却不肯停下来,一边咳,一边更急切地将食物塞进去,仿佛要把这一年多亏欠的所有“正经”
,在这一顿饭里全部补回来。
铁门外,一片寂静。
但王英在吞咽和咳嗽的间隙,恍惚间似乎听见,门缝之外,那送饭妇人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仿佛有一道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停留了片刻。
又或许,那只是他自己血液奔流、耳膜鼓胀产生的错觉。
直到最后一口混合着油汁的米饭被他舔舐干净,直到两只菜盘被刮得如同洗过,连那粗瓷海碗的内壁都被他手指反复抹过,确认再无任何残留,王英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瘫倒在冰冷的地上。
饱腹感带来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满足,却也带来一阵虚脱般的茫然。
胃里沉甸甸的,是真实食物的分量,不再是一滩糊弄肠胃的混沌之物。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缓缓爬上他发热的头脑。
剃头匠刚走,羞辱性的残羹就变成了这顿近乎“宴请”
的饭菜。
这不是施舍,这太刻意,太不连贯,像是某种……测试?或者,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温柔的麻痹?
他抬起油腻的手指,再次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终于被真正食物填满、微微隆起的胃部。
囚室顶灯昏暗的光,将他刚刚大快朵颐后狼藉的饭具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畸形的见证者。
门外的走廊深处,送饭的妇人将空托盘轻轻放在墙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的时间,仿佛在聆听里面那粗重的、饱食后逐渐平息的喘息。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悄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如同一个完成了某种特殊传递的影子。
囚室内,浓烈的饭菜余香,正与之前剃头匠留下的头油味、皂角味、以及王英自身散发出的复杂气息,缓缓交织、融合,形成一种这间屋子前所未有的、古怪而又充满预示性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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