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味道中
当王小虎从海市飞到北京,在首都机场那庞大而冰冷的候机楼里等候转机时,周遭是鼎沸的人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嘈杂,以及广播里遥远而断续的航班信息。
她蜷在一条银色金属座椅的角落,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每隔一阵,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冲动就会攫住她——她总是悄咪咪地趁人不备,把头埋低,将鼻子使劲伸进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包包深处,去嗅那塞在信封里的美元的味道。
那是一种陌生的气味,混合着特种油墨的微涩、纸张特有的清冷,还有一点点属于遥远国度金融机器的、难以言喻的金属感。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钱的味道,这是“奇迹”
被折叠压实后的气息。
她这辈子也没接触过这么多钱,换算成人民币,足足二十万,一个庞大到失去具体形状的数字。
过去生活的参照系彻底失灵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笔钱是三万块,厚厚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她第一次启程去巴塞罗那前,还在检察院工作的父亲几乎倾尽所有为她凑的。
1988年,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不超过二百块,那三万块是父亲沉默而笨拙的爱的全部量化。
后来那笔钱兑换成了薄薄三千美金,像被压缩了的希望,由她带去交给了许玉婷。
那时的沉重,是亲情与生计的实体重量;而此刻包里的轻飘飘的信封,装着二十倍于此的数额,带来的却是一种失重的眩晕,一种双脚离地的不真实感。
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被这金钱打倒了。
这念头甚至带着点倔强的气恼。
就在去火山口的第二天,谭笑七开车带她去了海市工行营业部。
那是个光可鉴人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精密运作的味道。
谭笑七交进去一张数额大得让她瞬间失去概念的支票,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元,然后谭笑七又递进去一万现金,换出来的是一张墨蓝色的活期存折,轻飘飘的,却仿佛锁着一个世界的能量。
国内转账支票的最大面额就是9999万。
谭笑七随意地说,这是工行为了留住大额存款想出的法子,他们这样的人,图个方便。
那一刻,王小虎隐约触碰到了谭笑七所处世界的运行规则,那是一个用支票、存折、数字和庞大信用构筑的堡垒。
接下来,谭笑七带她去机场买了回北京的头等舱票。
他本可以安排更便捷的香港转机,但王小虎执意要按许玉婷当初给她买的巴塞罗那-北京往返票的路线来。
她心里有个执念,或者说,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秩序感:从哪里开始,就在那里承接。
她对谭笑七说,下次再来海市,她只买单程票。
这话里有一种试探性的宣告,谭笑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
然后,他们去了去年给许林泽存过二百万的那家机场东储蓄所。
谭笑七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门口,示意王小虎自己拿着存折去取五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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